画鬼亦难

 

韩非子曾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人为齐王作画,齐王问他:‘画什么最难?’他说:‘狗、马最难画。’齐王又问:‘画什么最容易?’他说:‘画鬼怪最容易。’狗、马是人们所熟悉的,早晚都出现在你面前,无法画得非常相似,所以难画;鬼怪是无形的,不会出现在人们面前,可以随意涂鸦,所以容易画。”①

恐怕韩非子不懂艺术,才这样说的吧。虽然神鬼是虚无飘渺的,也许比画现实的东西会更难一些。齐白石大师在评论扬州八怪之一罗两峰的《鬼趣图》时说:“他的鬼图,依我看,无非是指着死鬼骂活人,有他的用意。笔墨志趣天然,不光是新奇可喜而已。” 还说:“一个人,心中有郁结,无处发泄,又会画,自然是借这笔墨丹青,寄托胸臆。这一般懂得画的人都知道,世界上哪有为画而画的呢?”②看来,画鬼并不是终极目的,正如蒲松龄笔下的《画皮》,画皮里边附体的是鬼,而鬼里边附体的却是恶人。

其实画鬼也不能离谱,想像力更不可脱离现实的基础。如果画家对生活缺乏深刻而独到的观察,如果画家缺乏想像力和艺术表现力,画鬼要画出鬼的魂魄和灵趣来,也是很难的。蒲松龄笔下的鬼大都有情有义,活灵活现,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纵是厉鬼,也能在人间找到依据。还有一点不可不提,那就是无论你怎么夸张、荒诞、离奇,你的作品中总会打上作者的价值取向和思想情感的印记。我们今天读蒲松龄的作品,虽然已经过了数百年,仍会有股清新的生活气息和扬善抑恶的耿耿正气扑面而来。而我们的有些作品,在鬼出电入、光怪陆离的文字下面,却总是不自觉地露出低俗的尾巴来。可见,画鬼并不容易。

但现在有种风气,画鬼竟成为风尚,不仅在美术界,甚而泛滥到文学界,什么魔幻、灵异、玄幻、惊涑、荒诞等铺天盖地,而今的武侠、科幻等题材,也要披上几分奇幻的色彩。以为画鬼最容易,而且容易讨好,恐怕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吧。也许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如何画鬼,画鬼如何,皆可尽随我意,反正谁都没见过鬼,如何挑毛病!假如有人胆敢说三道四,立刻一块板砖砸过来:“懂不懂现代艺术,老土!”或曰:“子非鬼,焉知鬼之怪!”

想起安徒生的童话《皇帝的新装》,那荒唐的皇帝赤身裸体,却声称穿了最华丽的衣服。你看不见,你就是“愚蠢”。后来,还是天真的孩子揭穿了这个谎言。这个震撼心灵的故事,其实也是虚构和夸张的。但在当今时代,却无须再虚构和夸张,这样前卫的“行为艺术”,早已不是新闻了。你若不懂,你就是“老土”。

与《皇帝的新装》的故事相比,我国古代“指鹿为马”的故事,其实更为典型。生活中最为常见的,倒不是偏将赤身裸体说成盛装华服那样的荒诞不经,而是对那些并不美好的东西,或者对那些描写牛头马面的文字,赞不绝口,曲意逢迎,甚至顶礼膜拜。人既不人,鬼亦非鬼,粗制滥造,却仍要滥竽充数、鱼目混珠,好像羊群效应在起作用,牛市哄哄的,咄咄之势逼人,岂不是很怪的么!

我说:在集体的意淫中,能保持缄默,就是一种很好的品质了。

2007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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