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收养”而心志不移的林黛玉

《红楼乱侃》之三:《红楼梦》第三回读后

《红楼梦》自第三回起,大幕方徐徐拉开,主要人物开始次第登场。

然则这第三回的题目,不同版本却各有不同。甲戌本是《金陵城起复贾雨村,荣国府收养林黛玉》,庚辰本是《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程乙本是《托内兄如海荐西宾,接外孙贾母惜孤女》,也许还有别的,笔者无缘得见。贾雨村的事情在这一回中很少,寥寥数百字就带过了,不过是为了表述林黛玉进贾府作个由头,以及为后面的情节打个伏笔吧。通过林黛玉被接进贾府当天的所闻所见,对贾府的奢华场面第一次做现场直击式的描写,安排几位主要人物出场亮相,才是本回书的主线。

在三种题目的设计中,甲戌本无疑是最适宜的。庚辰本说林黛玉“抛父”进京都,这对于一个刚刚六七岁的柔弱女孩来说,明显不妥,书中所写的也不是这么回事:“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海说……”云云。如果说是林如海“抛女”,也还说得过去:“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程乙本的“接外孙贾母惜孤女”,与内容倒是有些接近,却还不是主线本身。试想,如果不是林敏“仙逝扬州城”,让林黛玉“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落得只有“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可依傍,又怎么能导致林姑娘进入荣国府,由此引出感天憾地的宝黛故事呀。可见,“接外孙”“惜孤女”,也是由头。

既然甲戌本“荣国府收养林黛玉”的命题最为适宜,为什么还会有另外两个题目的设计呢?如果是甲戌本的题目在先,为什么还要避重就轻、偷天换日呢?这里恐怕是因为“收养”二字的缘故吧,或许是忌讳“收养”二字太扎眼、太冷酷、太咄咄逼人吧。脂砚斋在“收养”两字下批有“二字触目凄凉之至”,可见此二字是深得作者心机的,是画龙点睛之笔。既是画龙点睛之笔,还要忍痛割爱,个中原委不得而知,笔者尚且没有找到前辈大家是如何论述的。

读第三回书,总让人在目不暇接的豪华场面和热闹景象之中,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凉气,让人不寒而栗。且不说林黛玉那时还不是“孤女”,即便已是“孤女”(据说在散失的书稿中,也有林黛玉进贾府时已父母双亡的说法),在一般平民家里,都会把这样景况的外孙女、外甥女视同亲女对待,有的恐怕还要胜于亲生。然而,年幼丧母的林姑娘,千里“入都”,前来投奔号称“钟鸣鼎食之家”的姥姥家,虽所见所闻尽是富贵奢华气派,所感所受却多是不冷不热的应酬,找不到一点“家”的感觉,称为“收养”倒是恰如其分的。

骨肉之情血浓于水,难道就没有比“收养”二字更温情一些的说法么?作者运思筹划这一回书,是循着怎样的心路呢?拨开索隐的迷雾,绕开考据的迷宫,跳过“木石前盟”和“绛珠还泪”的“假语村言”,也暂且避开眼花缭乱而贯通全书的暗线伏脉,这里不妨透过故事本身,让我们与可爱的作者曹公做一次心灵对话吧。

作为读者,好想对作者说,对贾府的第一印象,是通过初进贾府的林姑娘一双怯生生的眼睛获得的,这可是你的着意安排?从踏进这个庞大的“翰墨诗书之族”的第一刻起,你就叫她“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当林姑娘“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尽管哭女儿是真,“惜孤女”也是真,但毕竟还隔着一层。只待凤姐一到,你便让贾母破涕为笑了:“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接着,你又做了一回导演,让王夫人与凤姐合作,即兴表演了一场绝妙好戏:从“月钱放过了不曾”,到“找缎子”,到“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到“我先料着了”,直到“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而后,林姑娘要去“一一拜见”,以乞求“收养”,亦或被“收养”而去致谢,两个舅舅却只有传话,一律不见。当贾母问起林姑娘念何书时,她照实回答“只刚念了《四书》”,而当问及“姊妹们读何书”时,贾母却说,“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聪明的林姑娘自知失言,后来回答宝玉就改口了:“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你对几位小字辈的穿着打扮描绘的非常细致,尤其是凤姐和宝玉的穿戴,其华美绚丽无与伦比,连迎接林姑娘的“几个三等仆妇”,也“吃穿用度,已是不凡”。然而,你却惟独对林姑娘的穿着打扮只字未提,要提也是为他人提供“找缎子”和“裁衣裳”的联想。这部书的大幕刚刚拉开,你就让你的女主人公失去了尊严,将她置身于人情的薄冰上被冷落,让她无依无靠,举步艰难。在你对女主人公的爱里,渗透着怜惜,更渗透着对其不平遭际的强烈愤懑。是这样的么?

你书中的林姑娘与宝玉的第一面,就有似曾相识之感:“好生奇怪,倒象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又借宝玉的口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宝黛之间灵犀相通的关系,被你描摹得如此惟妙惟肖。一个是集百般宠爱于一身的宝哥哥,一个是被荣国府“收养”的病弱女子林妹妹,身份不同,却息息相通,志同道合。你从宝玉的视角,画出林姑娘的神态:“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你笔下的病弱女子,虽然寄人篱下,她的美丽是不可亵渎的,她的心志是不可被“收养”的。你理想中的女子,虽然也应该如宝钗那般端庄贤淑,甚至如湘云那般爽快灵秀,然而你最注重的还是林姑娘坚贞不屈的气节,虽死生契阔,矢志不移!是这样的么?

写到这里,又想起你在卷首留下的话:“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请问,这是为你“一喉两声、一手二牍”的笔法做提示,还是为读者可能根本不会懂你而悲哀呢?说实话,的确有不少人对林姑娘的哭哭啼啼甚为不满,觉得她被“收养”在锦衣玉食之家应该知足,应该感恩,她终日眉染愁色、语含讥刺,忒缺少大家风范了。甚至说她的悲剧是其性格所造成,怨不得别人。当然,这些观点不值一驳,冷子兴们和贾雨村们仍会世代繁衍下去,这是你早已料到的。是这样的么?

掩卷冥思,好想问作者:你书中的女主人公林姑娘,定然是你倾心爱慕的女子,是你苦恋终生而不得的红颜知己,然而,你为何如此狠心,让她如此幼小便失去亲娘,沦落到被“收养”的地步呢?你应该知道,如此凄惨的境遇,会对她的身心、性情以及命运,造成多么深的影响?是的,你并不想落入前人的窠臼,写一部才子佳人、“千部共出一套”的平庸之作。你要如实记述“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女儿是水作的骨肉”,而水作骨肉的女儿却饱受摧残,要维护自己的纯洁和尊严又是如此艰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字字看来皆是血”,字字皆是血的控诉。你要为这些姐妹们控诉,要为你倾心描摹的心中偶像控诉。是这样的么?

脂砚斋在甲戌本所加眉批道:“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月泪笔。”而今可告慰曹公的是:虽造物主并未“再出一芹一脂”,然后来“能解者”已不乏其人,彼二人可“大快遂心于九泉矣”。至于泪尽之绛珠仙子,虽尽尝“收养”之苦衷,亦可“大快遂心于九泉矣”。

 

2006年11月26日

 

关于《红楼乱侃》:

笔者对这部奇书喜爱已久,甚或怀有崇拜、敬畏之情,然而,却由于种种原由,只在早年间粗粗读过一遍,一直没来得及细细品读,当然更不曾有过半字的品评。

毛泽东主席说过多次:“读过一遍没资格参加议论,你至少要读五遍。”“《红楼梦》要看五遍才有发言权,要坚持看五遍。”正是这阵“红潮”的诱惑,让我捧起《红楼梦》,从第一回读起来。

2006年10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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