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叙述方式与叙述语言

读海棠依旧的小说《徐老汉的梦》

风云不测,世事无常,谁能说得清他年他日会发生怎样的变故,会兴起何等的波澜呢!坛子里也如是,海棠依旧一篇中规中矩的小说《徐老汉的梦》(见附②),就因为作者在篇首加了句“一篇旧作,欢迎各位朋友拍砖来砸”,于是乎果真就引来一串串“板砖”,从四面八方拽将过来。按说,这本来也是坛子里的常事,不必大惊小怪;然则它偏又触及到何谓小说及此类小说能否生存的常识,一定程度上关乎坛子的安危;所以,不得不谈点不成熟见解,以期引起重视,达到为此类小说绿灯放行的目的。

小说写的是北方农村的徐天福老汉,为培养独生儿子读书,毕生吃尽了苦头。后来,徐老汉的儿子考上大学,“从那时候起,徐老汉就梦想着给儿子在县城找个落脚的地方。”于是,他先是建了“砖木结构的房子”,后来又改作“钢筋水泥的楼板房”。儿子很争气,大学毕业又考上研究生,毕业后“在南方城市活跃于政治舞台,节节提拔高升”。这样,徐老汉与儿子在一起生活的梦想就落空了,甚至于儿子也不能回家过年。难过之后,老汉擦干自己的眼泪,反而宽慰自己:“我们的儿子,还真行,他现在出息了,不用我们操心了……”

小说采取第三人称叙述方式,从年节前夕徐老汉坐在墙根下想念儿子写起,接着追忆大半生培养儿子的经历,随后写儿子打来电话,再次解释不能回家过年,并问及所寄药品等,最后小说在老汉与老伴的对话中结束。第三人称的叙述与旁观的视角,让作者在叙述、描写、抒情和心理刻画上占足了优势,得心应手,挥洒自如,字里行间透着作者的聪明与灵气。

小说开头的一段心理描写很感人:“徐老汉蹲在一根朽木墩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袅袅升起的轻烟丝丝缕缕,缠绕着徐老汉的心事:今年春节,儿子不回家过年了。徐老汉这两天总是排遣不掉这个消息带给他的难过, 像针尖扎在心上一样,他一触及这个话题,心头就有些发疼。唉,也许是自己老了,感情变得越来越脆弱了,可也难怪,我今生就守着这个儿子来着,我就只这么一个儿子,儿子是我生生不息的希望,儿子是我时时刻刻的牵挂。可如今,儿子却离我越来越远了……想着想着,徐老汉的眼泪就禁不住盈满了眼眶。”

小说通过对一件黑色呢子大衣的细致描写,准确地表达出徐老汉与儿子之间感人的亲情:“徐老汉裹了裹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这件大衣是儿子两年前从南方城市里带回来的,大衣是毛料的,质地柔软,富有垂感,可他一直没有穿。他不习惯南方城市那股潮湿的、薰草香似的味道,这味道远没有北方城市清爽、干冽。可是,徐老汉今天还是第一次穿上了它,就因为这件衣服与儿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许是他潜意识里想念儿子的缘故。”

小说对徐老汉在县城建房子,对留儿子在身边的梦想并没有直接描写,而是从对“同村冯老”的羡慕和效仿中委婉迂回地引出。“像同村冯老一样,儿子大学毕业分回到县城,冯老在城里买地皮建房子,把家搬到城里去住,帮儿子儿媳带孩子。”接下来才写道:“于是,徐老汉倾其所有,在城里一个较好的地段买了一块地皮……”通过这样的处理,使读者对徐老汉的梦想自然而然地给予理解和同情。

小说的语言极其生动,遣词用字颇有特色,叙述、描写、过渡均严谨而流畅,其中有些句、段优美如诗,读起来朗朗上口。譬如:“可就是这个从小被他们捧在掌上、爱在心里的儿子,上学后就一路高歌猛进……”“考上研究生的儿子犹如放飞的鸟儿,牵在徐老汉心头的那根爱的长线,随儿子的渐行渐远而失去了控制。”“徐老汉磕掉烟锅里的烟灰,紧了紧大衣,慢慢向门口走去。”

如果你仔细地读过这篇小说,你简直难以想像这样一篇有嚼头、有味道的作品,竟然被拍了如下的六块“板砖”:

第一块:“细节描写很不够”;第二块:“主要使用叙述语言,描写的成份较少”;第三块:“构思上没有特色,基本在平铺直叙”;第四块:“没能把握好叙述视角”;第五块:“在叙述中多采用间接表现法,直接表现法较少”;第六块:“写法上过于直露,含蓄性不足”。简直荒唐之极!完全可以说,这六块“板砖”无一打在该篇小说的穴道上,有的还自相矛盾,不能自圆其说,这让人不得不怀疑“拍砖手”究竟读没读过这篇作品!这不禁不让人联想到小说的作者是否在李代桃僵、替人受过,不然的话,怎么会遭遇如此苛刻地对待呢?

对这篇作品光是拍几块“板砖”,鞭笞几下倒也罢了。然而,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拍砖”人竟然对小说的身份进行质疑,极欲将其排除在小说队伍之外,这就有点过了,因为它远远罪不当诛。请看,在“拍砖人”笔下,这篇小说竟没有存在的权利了:“楼主这篇可称为小说,但说它是叙事散文也未尝不可。”“如果将作品看作是小说的话”。若问其为什么,理由仅仅是:“此文的叙事散文笔调却很明显:就是写法上的随意性和叙述语言的大量运用。”“作品主要使用叙述语言,描写的成份较少,而描写性的语言是小说语言的重要特征。”以及“散文化倾向”等。难道“散文笔调”和“叙述语言”就是这篇作品不能作为小说的耻辱性标志么?

谁都知道,散文是与韵文相对而存在的,在所有的文学或文字形式中,除了韵文即是散文。法国戏剧家莫里哀夸张地说:“哈哈!原来我说了一辈子的散文,自己还不知道呢!”无独有偶,按照名噪一时的“梨花派”诗人赵丽华的标准,我们简直是生存在诗的国度,又有谁能说街头闹市的哪一声叫卖或劫匪在黑夜巷口的拦路恐吓,不是诗歌呢!偏偏有人一拿起笔就忘了怎么说人话,仿佛那笔不是攥在自己手上,是心中那魔鬼在摇唇鼓舌,闪烁其词,言不及义。如同美国经典影片《舞台生涯》中那个舞蹈演员,登台那一刻竟不会走路了,忘记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狠狠地抽她一个响亮的大嘴巴,才使她清醒了些。试问“拍砖手”,假如限制你使用“散文笔调”去抡“板砖”,你该怎么办?

在小说《徐老汉的梦》中,即便作者使用的是“散文笔调”和“叙述语言”,即便它有“散文化倾向”,甚至很浓重,难道它就不能作为小说而存在么?难道它就失去作为一篇好小说的资格么?谁都知道,区别小说与散文的标准不是形式,而是它的内容。小说是允许虚构的,而散文则要求真实,这可是连中学生都懂得的道理呦!即使从形式上判断,谁又能说清古今中外曾经有过多少小说的种类呢?远的不说,而今的先锋派小说、后现代派小说,不是仍在日新月异着它的叙述形式么!谁能断言,未来的小说不会以短信的形式,突然入侵你的手机?谁能断言,把这短信小说掰开了揉碎了,它不会是一首抒情诗?谁能断言,将这抒情诗配上音乐和画面,它不会是未来的戏剧?如果按照“拍砖人”心中的狭隘标准去筛选小说,去清理小说队伍,在汗牛充栋的文学画廊中,又会发生多少冤假错案呢!

诚然,小说是语言的艺术,但谁也没规定它必须是某类语言和不准是某类语言的艺术。小说的语言大体上有两类:一类以叙述为特色,另一类以描写为特色。以叙述为特色的小说,追求整篇作品的味道,以描写为特色的小说,追求形 像的鲜明性。这两类小说的存在都是合理的,没有优劣伯仲之分。然而,按照“拍砖人”的说法,“散文笔调”和“叙述语言”都不得运用于小说,真是荒唐的逻辑!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通篇都是叙述语言,难道它不是小说的经典么!同一时期,鲁迅先生的《一件小事》中不乏描写的语言吧,依现在的标准它可算不上小说呦!这里,让我们再举个国外的例子,英国已故杰出的小说家毛姆,有一篇取名《冤家》(见附①)的小说,通篇没有一句不是叙述语言,难道这妨碍它成为小说中的精品么!我们不能把以叙述为特色的艺术手法和以描写为特色的艺术手法对立起来,实际上两种手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不能断然分开的。在同一部作品中,这两种手法都要采用,只是浓淡不同。叙述的特色浓些,我们更多感到的是味道;描写的特色浓些,我们更多感到的是形 像化。取谁舍谁,取多取少,不能率性而为,完全是由内容所决定的。事实上,小说《徐老汉的梦》,在叙述与描写的结合上,是做得很好的,无可指摘。

如果说到小说的不足,笔者以为不在形式上,还是在内容上,在题材的开掘上。小说表现的是社会转型时期一个北方老农民情感上的缺憾与迷惘。北方农村与南方农村不同,在观念上有着细微的差别。传统的北方农民怀有深深的土地情结,憨厚,朴实,相对比较保守,小富即安。儿女绕膝、阂家团圆就是最大的满足。受过一些教育的,则以忠孝为本,坚持父母在、不远行,安贫乐道。现在开放了,旧的观念有所更新,但还是希望儿女留在身边,居有定所,日后叶落归根,衣锦还乡。我知道有不少的家庭,都为外出求生的儿子准备下房子,当然也是为的占下房基地。做子女的往往不理解父辈的苦心,就是在县城安家,也不愿意衣锦荣归,“二人世界”也成了新生代农民的追求。据我了解,南方农民的乡土观念要淡泊一些,外出闯世界或出洋打拼是许多家庭的梦,如果儿女大了还留在父母身边,或者未到年节就早早回家,会被邻家讪笑的。南方人在观念上向来就比北方人开通,在农村大体上也如是。小说如果在农村生存方式、家庭模式、亲情及价值观的转变上多做些开掘,它的启迪意义一定更深。

笔者以为,找到小说的叙述方式和叙述语言,就找到了写小说的钥匙。所以说,小说《徐老汉的梦》所运用的“散文笔调”和“叙述语言”,不但不是缺陷,反而是特色和优势。真诚希望小说作者有自己的主见,坚持自己的风格,于“板砖”横飞中,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

 

2007年3月13日

   
 

附①:萨然塞特·毛姆〔英国〕:《冤家》

  

现在,他们兄弟俩终于都过世了。一个画家和一个医生。画家一直自以为有绘画的天才。他自大、骄傲而且易怒,向来看不起他兄弟那副庸俗、多愁善感的德性。然而,他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才气,如果不是他兄弟的接济,他早就要三餐不济了。奇怪的是,尽管他的画从技巧、内涵各方面看来都是极粗俗、拙劣的作品,他还是持续地画着。偶尔举办几次画展,总是刚好卖出两幅画,每次都是如此,一幅不多一幅不少。终于,医生也绝望地认清他兄弟的“天分”了。在不断地接济和支持之后,医生发现自己的兄弟天生就只能当个二流的画家,心里着实十分难过。可是他一直隐埋在心里。医生去世的时候留下所有的遗产给他的兄弟。画家在医生的房子里发现了二十五年来他卖给那个匿名者的所有作品。起初他疑惑不解,最后他给自己找到了解释——这狡猾的家伙终于做了一次正确的投资。

附②:海棠依旧:《徐老汉的梦》

从早晨八点多钟到现在,徐天福老汉坐在院子里的墙根下晒太阳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徐老汉蹲在一根朽木墩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袅袅升起的轻烟丝丝缕缕,缠绕着徐老汉的心事:今年春节,儿子不回家过年了。徐老汉这两天总是排遣不掉这个消息带给他的难过,象针尖扎在心上一样,他一触及这个话题,心头就有些发疼。唉,也许是自己老了,感情变得起来越脆弱了,可也难怪,我今生就守着这个儿子来着,我就只这么一个儿子,儿子是我生生不息的希望,儿子是我时时刻刻的牵挂。可如今,儿子却离我越来越远了……想着想着,徐老汉的眼泪就禁不住盈满了眼眶。

不知从何时起,那清冷的冬阳便又倏地躲进了云层。徐老汉裹了裹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这件大衣是儿子两年前从南方城市里带回来的,大衣是毛料的,质地柔软,富有垂感,可他一直没有穿。他不习惯南方城市那股潮湿的、薰草香似的味道,这味道远没有北方城市清爽、干冽。可是,徐老汉今天还是第一次穿上了它,就因为这件衣服与儿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许是他潜意识里想念儿子的缘故。

徐老汉今年五十八岁,他的儿子徐来喜已经三十五岁,儿子是他的独苗,也是他们徐家三代单传的宝贝。可就是这个从小被他们捧在掌上、爱在心里的儿子,上学后就一路高歌猛进,读完小学读中学,读完中学保送上大学,上完大学再攻读硕士研究生,如今儿子又在南方城市活跃于政治舞台,节节提拔高升……这,可曾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

为实现这个梦想,徐天福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可是不管吃多少苦头,只要对培养儿子有利,他都愿意。记得儿子刚上小学时,就对学习表现出了浓厚兴趣,晚上经常喜欢在煤油灯下看书。那时候,他在生产队当队长,每天收工回来,他累得筋疲力尽。可是无论有多累,有多忙,只要看到儿子勤奋好学的身影,他便一身轻松,还经常抽出时间辅导儿子温习功课,常年不辍。为此,他先后三次放弃了外出培训、发展的机会,只为了天天能守着儿子,看着他长大成人。

儿子上高中了,学习费用也增多了。徐天福总是省吃俭用,干起活来比以前更迈力了。他总是比别人多种几亩田,多养两头猪。由于交通不便,为卖两个现钱,他总是赶着毛驴车到离家三、四十里的集镇去变卖,然后将卖东西换来的钱如数寄给在县城读高中的儿子。时间一长,邮政所的人个个都认识徐天福。他一来,邮政所的人就问:“又给儿子寄钱了,这次寄多少?”然后他们便很熟练地为他填好汇款单。他便趁机歇口气,喝口水,嚼两口从家里带来的馒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高中毕业,儿子以优异的成绩保送上了大学。这个消息一经传入村里,全村人都乐开了花,前来庆贺道喜的街房邻居络绎不绝。徐天福一家忙着杀猪宰羊,款待亲友,好不热闹。七十岁高龄的父亲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我老徐打工流浪来到这里,总算没白来,我的孙子为我老徐 长脸了。”

从那时候起,徐老汉就梦想着给儿子在县城找个落脚的地方。象同村冯老一样,儿子大学毕业分回到县城,冯老在城里买地皮建房子,把家搬到城里去住,帮儿子儿媳带孩子。于是,徐老汉倾其所有,在城里一个较好的地段买了一块地皮,准备为儿子建一套象样的砖木结构的房子,房子象时下流行的那种雕花式的。后来,砖木结构的房子不太流行了,等儿子大学快要毕业那一年,又开始流行以钢筋水泥为原材料的楼板房。于是,徐老汉就又开始准备钢筋水泥的原料。他甚至都请好了工匠,开始设计房子的结构布局。就在他满门心事为儿子筹备建房时,儿子又出人意料地考上了研究生。

考上研究生的儿子犹如放飞的鸟儿,牵在徐老汉心头的那根爱的长线,随儿子的渐行渐远而失去了控制。家乡这个小县城已经装不下才高位尊的儿子了。研究生毕业后的儿子便“孔雀东南飞”,越来越远离了他梦想的轨道,也许是他的思维已经越来越跟不上时代节拍了……

想起这些,徐老汉心里多少有些感慨,有些忧伤。徐老汉磕掉烟锅里的烟灰,紧了紧大衣,慢慢向门口走去。这时,电话铃响了。

电话是儿子打来的,儿子说,他最近刚调到一个新岗位上班,好多事情需要他处理,一时不能脱身,所以春节不能回家与家人团聚。上次听说爸爸胃有些不舒服,他专门咨询了省城有关专家。专家说问题不大,注意吃好穿暖,调节好情绪,并配了几副好药,已邮寄回来,希望爸爸与家人能过一个快乐的春节!徐老汉的心情由于过分激动欣喜而颤抖起来,他的眼泪无声地流落下来。而他却一个劲地说:“好,好,好,我这儿挺好,不用担心!”

放下电话,徐老汉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抬头望一望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很高了,那一层阴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他的心胸又禁不住变得开朗平和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对老伴说:“嗯,我们的儿子,还真行,他现在出息了,不用我们操心了,反倒操心起我们来了,哼,我还要他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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