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快感的诱惑

 

还是在公元一九二五年,鲁迅先生回答《京报副刊》“青年必读书”的问题时,写的“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不出”的名句,至今仍是人们的话题。在那个特定的时代,鲁迅先生的态度是积极可取的。鲁迅先生在随后的附言中说,“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些话应该是先生的本意,不能说不精辟。

应当说,什么书必读,什么书不必读,是个有很意义的话题,在当今知识爆炸、信息泛滥的时代尤其如是。然而,这也只能是因时、因地、因人、因事而言,不能绝对化,不能只有一个标准。

笔者童年生活在一个偏僻的小镇,能读书的人很少,可读的书当然也少,加上人地两生,这对于一个渴望阅读的孩子来说,简直太残酷了。上小学前,妈妈利用工作之便,常去当地工会的图书室借连环画给我看。我还不识字,好奇心很强,就缠着大人们给我讲解。《三国》、《水浒》、《西游记》的故事,最早就是从连环画里得到的。记得,连环画中有很多前苏联的电影故事,异国的传奇故事让我很痴迷。

后来,连环画无处可借了,只好忍着。再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翻出父母的书阅读。父母的书也不多,只有《毛泽东选集》、鲁迅的《呐喊》以及《斯大林传略》等。那时候,我才读小学二年级,识字还很少,怎么读得进呢,但我读不懂也读,总比没有书读强呀。《毛泽东选集》里的《湖南运动考察报告》、《反对党八股》等,对于一个二年级小学生来说,还是有几分可读性的,我就翻来覆去地读,不知读过多少遍。至于为什么要读,除了好奇心,还是好奇心。《呐喊》里的《狂人日记》、《故乡》、《孔已己》、《阿Q正传》、《社戏》等,留给我的印象就更深了,水生、闰土、孔已己和阿Q等人物,还有水乡摇船看戏的情景,让我如醉如痴。有一次,同桌同学从我的书包里翻出一册《毛泽东选集》第二卷,嘿嘿笑着“你怎么还看这个”,提笔就在书脊上写了两个字。这一册书的封面是雪白的,他是用钢笔写的,那歪歪扭扭的字永远也擦不掉,这件事让我痛楚了一生。我从小就爱书,我的书不容许有半点污损。

妈妈看出我对读书的饥渴需求,就为我订阅《中国少年报》、《新少年报》和《少年文艺》杂志等。我的学校是初级小学,规模很小,当时还是看到我的《中国少年报》受到启发,才去订了一份的。报纸每周才一小张,后来改为每周两小张,刊物每月也才一本,这对于我来说,连半饱都吃不上,等待新报刊的日子,是我最难熬的时候。

有一次,一个同学手里有本薄薄的《三侠剑》,我想起隔壁大爷讲过的黄天霸的故事很有趣,就借来看。谁想到我刚读了半页,就被妈妈看见。她如临大敌,就像她的孩子已经被欺侮、被玷污一般,吓得脸都变色了,要我立刻把书还给人家,还叫我保证今后不得接触此类的黄书。我是听话的孩子,有点幼稚的完美主义味道,从那以后,一直与“黄书”保持距离。我这一生,几乎没读过一本武侠小说,包括古龙、金庸、梁羽生的作品。《七侠五义》开禁以后,我找来读了一遍,才发觉过去的纯真太误人了,追悔不及。在物质食粮匮乏的艰难年月里,尚且能以“低指标、瓜菜代”来度荒,灵活至此,那么在精神食粮的摄取上怎么就那么保守呢,既然书籍匮乏得“不够吃”或“吃不上”,适量地吃点“粗粮”和“菜蔬”又有什么不好呢,不是“开卷有益”么!多年以后,妈妈离休在家,几乎将古龙、金庸的全部作品都读了,联想起早年间她管束我的情景,真让人忍俊不禁。

一天,妈妈拿来一篇安徒生的童话,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她让我立刻把这篇童话背下来,就去一边忙做饭。我不知道妈妈是什么用意,一个劲儿地追问。妈妈不理我,只是要我背。不多久,我就背下来了,背诵给妈妈听。妈妈听完,还是什么也没说,这让我纳闷了好多日子,也许就是让我记在心里立个标尺吧。说句实话,虽然我能背诵,可对这故事根本就没什么兴趣,也没看出她的美在哪里。好多年后,仍是如此。这以后,妈妈又给我拿来《保尔》(一本根据《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缩写的书)等名著,现在想来,那是在引导我读好书,读精品,吃“细粮”吧。

今天的情况比前大不相同了,各种图书和印刷品铺天盖地而来,真真切切地堪称为“书林”、“书海”、“书世界”,知识浩如烟海,信息瞬息万变。漫说在“书海”、“书世界”里航行,哪怕是在“书林”漫步,你要是不睁大眼睛,没个方寸,还真地会迷路呢。说“不会选择就不会读书”,说“开卷有益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似乎都不为过。然而,我还是不喜欢被人框着走或牵着走,说什么什么书“必读”,什么什么书“不必读”,哪怕他是出于好心。我的对“必读”和“不必读”的反感,或许是因为有过以上经历的缘故吧。

读书为什么,这个问题简单得就像“吃饭为什么”一样。吃饭为什么呢?也许有人会说,“吃饭是为了生存”,这不全对,因为那是终极的目的,而最直接的目的则是满足食欲,是因为食品让你馋涎欲滴。那么读书呢,自然就是为了满足阅读的快感了。我读过不少高尔基关于读书的名言,特别喜欢其中的一句:“我扑在书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这不仅是因为我有过深切的体会,也是因为他说中了读书的真谛。就是现在,我也愿意将读书比作吃饭,因为面包和书籍同样是食粮。

现在食品丰富了,应有尽有,吃饭还是要有所讲究,要注意营养搭配,挑食和偏食都不好,要吃“杂食”,注意卫生,不该吃的绝对不吃。当然这是大的原则,具体吃什么,主要还是凭口味,什么好吃就多吃什么,图个口福和肚儿圆。最忌讳的是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给你布菜,抄起筷子在你的碗里添个没完,更不希望别人把你捞到碗里的菜一勺子挖走,“这个,你不能吃!”

读书当然也有个“吃杂食”、“不挑食”、“不偏食”和注意健康的大原则,除了学业上、事业上、公民权益上的书是必读书之外,其他的就应该允许凭个人兴趣、好恶和习惯去选择,喜欢什么读什么,图个阅读快感。对于某些好心人开列“必读书”和“不必读书”之所以不领情,说穿了就是怕自己的阅读快感被剥夺。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众口难调,读书也如是,每个人都独具彗眼,各有所爱。譬如史蒂芬·霍金的《时间简史》,称的上是旷世奇书了吧,然而我读起来却味同嚼蜡,丝毫没有阅读的快感,作为睡前催眠的读物,再合适不过了。这本书自有它的价值所在,根本不在乎我这样的读者有没有阅读快感,能不能读下去。当然,也不能只图阅读快感而“低级趣味”之,健康第一还是要注意的。

作为读者,我看重的是阅读快感,至于作者怎么想,出版者发行者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因为眼下不能引起阅读快感的书可谓汗牛充栋。为什么会这样,让你百思不得其解。这里说的并不是《时间简史》这类的书,而是本应该让你有快感的书,却偏偏让你疲劳,让你腻味。拜托!千万不要推荐这样的“必读书”。

2007年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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