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牡丹之恋》

第二十章  尴尬三人行

48.小嫚现形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这一夜,一直熬到天亮仍是没有一点睡意,当然也没理出什么头绪来。

早晨起来却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既然那个美女蛇吐芯子都吐进家里来了,何不顺藤摸瓜,去看个究竟呢?

我把这想法跟爸妈说了。

妈说,“还是别去吧,你何必去找气生呢?”

爸却说,“去看看也好嘛。要是能把咱家那小孙孙接回来,那就再好不过啦!”

我说,“那敢情好,丢丢还有伴儿了呢!”

我见爸妈并不反对,就去给锦添打电话,求他开车过来一趟。

打电话回来,妈悄悄问我,“妮儿呀,你还真想把那野种接回家呀?”

我说,“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儿呀?那孩子是人家手里的王牌,能撒手吗!我想的是,既然她敢亮出王牌,就不能不让看吧,看看总可以吧。”

妈嘱咐说,“妮儿呀,你到了外边,处处可要多留点心眼儿,别受人家欺侮。”

我说,“妈放心吧,锦添跟我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妈一听有锦添同去,这才放下心来。

锦添很快就到了,满面春风,喜气洋洋。一百多里远的路,不知他是怎么跑的,比飞还快。

我把情况简要地对他介绍一下,还给他看了那张照片。

最后,我说:“我要会会那个女人,还要看看那个孩子。如果有可能,我要把那孩子带回来!”

锦添听了我的话,脸上的笑容倏地褪去了。要按照他的心愿,我马上与常家一刀两断才好,而我现在做的事情却没有一件投合他的心思。但他嘴上却说,“姐,兄弟我全听你的,你想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我听出了他话音中的失落感,十分后悔不该让他来。我曾经那么绝情地拒绝过他,他还这么大度,把他扯进这纠葛中来,不是利用他的感情么!这做法是不是有点卑鄙?

我这么做,也给自己出了个难题,说话办事处处都必须小心翼翼,千万不能伤害他。

做好必要的准备,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跨过黄河,一路奔东,目标直指菏泽市区我亲手创建的那个厂。虽然大勇说那个厂早就没了,但我不信谁能轻易地把它从地球上抹掉。有种预感告诉我,那厂还在,那个女人一定也还在那厂里。

当车停在厂门口的时候,我惊呆了!尽管周围环境变了,厂区外观也变得面目全非,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的厂。厂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国色天香毯业制造有限公司”。全称虽然变了,但“国色天香”的厂名一字没改。

锦添说,“姐在车上等我,让我先去厂里摸摸情况,再看看那个叫孙静的在不在,她要是在,具体在厂里的什么部门,充当什么角色。将大致的情况都弄清楚了,姐再去找她理论。”

我说,“这想法很好,但你一个陌生人,怎么了解情况?现在这个厂归了谁都不知道,原来的老职工还在不在也不清楚,就是我去也不一定能问明白。”

“姐放心,我会见机行事的!”

锦添推开车门就要下车,我嘱咐了一句:“你一定要小心啊!那个孙静原来在供销科,那已是五年前了。”

锦添答应着进了厂门,我留在车上等他。

谁知他去了好半天才出来,我都等得着急了。但听了锦添的叙述才知道,他了解的情况非常详尽,他把厂里各个部门的情况,都了解得十分细致,从生产到营销的各个环节,他也能说出个大概来,比我亲自去强多了。

原来这个厂已经完全归了孙静,她既是所有者,又是管理者。

我问锦添,“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把情况了解得这么全面?你在部队是不是当侦察员?”

锦添说,“我一进门,看见公告栏贴着一张招聘启示,就假冒前去应聘的,填了一张履历表。交上履历表,就轮到我提问了,现在不是兴什么双向选择么?我问得越细,就越显出我对他们感兴趣,有诚意,他们也就越不怕麻烦,介绍得越细致。”

我夸奖他说,“你还真有一手,不愧是侦察员。”

锦添说,“可惜我不是。不过,我有绝对把握,就是侦察员,也不一定比我做得更好!”

我说,“刚一夸你,你就牛起来了!好吧,这回轮到你在车里歇一会了,我去会会那个孙厂长。”

锦添说,“我问清楚了,那个女人今天不在,姐你去了也白去。”

我说,“那怎么办,今天不是白来了?”

锦添说,“姐,你干嘛非要见她,有必要么?依我看,三十六计中姐要用的是:金蝉脱壳和走为上。兄弟我可是替姐着想啊!”

我说,“这又不是打仗,也没有敌人,用得上计谋么!我不过是替常家着想,既然孩子都生出来了,回避也回避不掉,那就及早不及晚吧。她今天不在,明天不在,总不能老不在吧。不成,我们明天再来!”

锦添见我的决心挺大,想了一下说,“既然这样,今天也不白来,我们去她家堵她,更方便。”

我问,“她住在哪儿,你知道么?”

锦添说,“当然知道,我都问清楚了。”

我惊叹不已,“行啊你,连她家的住址都打听出来啦?”

锦添说,“这有什么可难的!我说,我是她家的邻居,替她从老家捎来一些土特产,必须当面交给她。那个人以为我真是厂长的老乡,而且又要进厂工作,不敢得罪我,就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锦添还真有他的办法,幸亏跟我来的是他,这件事没有他,还真办不成了。

对于他可能会有怎样地感受,我得加倍地小心行事,千万别伤害到他等等,我却早就忘得光光地了。

我们的车沿着赵王河北上,开进一个优雅的别墅区,在一所独栋别墅的门前停住。远远望去,车库的门开着,里边停着的一辆雪白的奔驰告诉我们,车的主人一定在家。

锦添自问自答地说:“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家,要不要我陪你进去?姐,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我猜她对你的不请自来,一是想不到,二是不欢迎,第三是什么,可能更坏。”

锦添自报奋勇陪我,是怕我吃亏,难得他这份好意。可是,女人与女人谈话,而且还是谈敏感的话题,要是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场,恐怕不大方便。我想了想,还是婉言谢绝了。

我说,“你还是在车上等我吧,有你在旁边,她面子上更过不去,一旦矫情起来,事情就难办了。再说这件事,她的短处在我手中,量她也不敢跟我耍浑,就是耍浑我也不怕。如果时间很长还不见我出来,你就按一下门铃,就说是催催我,还有事要办。这么安排,可以吧?”

我考虑的很周全,锦添只好同意留在车上等我。

我下了车,穿过花园,来在孙静家的门外,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孩,看样子是她家的小保姆。我自报了姓氏,并说明有事求见。

“请您在这儿等一下,我去跟孙总说一声就回来。” 小保姆说话很客气,随即砰地一声,又将门关上了。

回想当年在医院里撞见她的情景,真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这才几年,那个低声下气地求你怜悯的她,而今却坐在奢华的豪宅里,对等在门外的你,骄矜地拿捏着见还是不见。

漫长的等待之后,门终于开了,小保姆拉开一个门缝,让我们进去。一进门,我便瞥见坐在大厅远端的她欠身站起来,不阴不阳地说:

“姐呀,今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我呀,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以为我真那么闲在呀!”

进入大厅,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儿可比小主人的家宽敞得多,也豪华得多了!但是,从屋顶高悬的水晶灯、墙壁悬挂的西洋裸女油画和裱着唐寅仕女图的硬木屏风来看,这儿一点也不像民宅,倒像那种带点娱乐性质的不伦不类的公共场所。想到大勇就是在这里与对面那个女人鬼混的,心里油然生出几分酸楚。

对我的突然造访,孙静显然没有心理准备,她除了礼节性地让座倒茶之外,只是随口搭讪着一些旁不相干的话,而且是东拉西扯、前言不搭后语。她的模样却没怎么变,只是有些发胖,却仍是那么漂亮,那么目光流盼,难掩风情。

我想,此刻用不着兜圈子,就拿出那张照片亮给她,开门见山地说:“我收到了这张照片,我猜这一定是你提供的吧!”

孙静一见照片,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问道:“这照片,怎么到了姐的手里?”

听她的口气,照片是真的,但不是她提供的。

我说,“照片怎么来的并不重要,既然声称这孩子是常家的后人,我们今天来,就是要见见这个孩子。”

我故意用了“声称”这个词,表示我们对这孩子是否存在还存有疑问,除非让我们亲眼见到,否则的话,我们的疑问是不可能打消的。

孙静并没听懂我的话,啰啰嗦嗦地向我解释说:

“姐呀!这张照片是怎么到了姐手上,这我确实不清楚,这里边一定有什么误会。过去我的确对不住姐,做了不该做的事,可这事也不能怪我一个人。那时候,我只是个打工的,老板要我做什么,我哪敢反抗啊!但不管怎么说,姐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抢了姐的位子,而且还生下了小小儿。不过,这件事早就了结了,我也早就跟老板做了了断。姐,你替我想想就知道了,旁人都不提这事,我何苦自己把它掀出来呢?我可以对姐做保证,以前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了。姐呀,就算我求你,就相信我一次吧。”

孙静答非所问,我也顾不得追究,就说,“我这次来,不是追究你们俩那些臭事儿的,我刚才不是说的很清楚嘛:我要看看照片上的这个孩子!先告诉我,孩子叫什么,哪年哪月哪日出生的?”

孙静吞吞吐吐地说了那个孩子的出生年月日,告诉我孩子名叫“小小儿”。当我催促她快将孩子抱出来得时候,她却犹豫起来。我理解当妈妈的心情,哪个当妈妈的不护着自己的孩子啊!但我觉得,眼下对付她最好的办法就是:站在道德和法律的高地上,义正词严地逼迫她退让,趁着她还在迷乱之中,要她立即交出孩子。如果略一迟疑,等她醒过腔来,她要是死活不让你看,你对她就一丁点的辙也没有了。

我说,“孩子是常家的骨肉,我作为常家的人有看望的权利。同时,我还代表孩子的爷爷和奶奶,替他们看看小孙孙。”

孙静却说,“小小儿不在家。”

我问,“孩子在哪儿,你可要说实话啊!”

孙静说,“小小儿真地不在家,放在保姆家了。”

孩子不在她家,这个情况原来可没想到。

我生怕这里边有什么隐情,步步紧逼,“就算孩子在保姆家,你带着我们去看看又怎么了。实不相瞒,爷爷和奶奶还嘱咐我,这次要我接孩子回家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如果她知道了我们有接孩子走的打算,硬是不叫我们看,该咋办呢?

没想到她却说,“那好吧,我带你们去保姆家吧。”

于是,孙静开着她的奔驰车前面带路,我们的车紧随其后,向郊外驰去。

锦添问我,“姐,见到那孩子了么?”

我说,“还没有。我们现在就是去看孩子,据说在保姆家。”

锦添说,“奇怪!这么大的房子,干嘛还把孩子放在外边?”

我说,“我也挺纳闷的,大概孩子在家,她觉得不方便吧。”

锦添说,“姐呀,你可要多加点小心,别上了她的当!”

我说,“咱能上什么当,不就是看看孩子么?”

我心里却在想,从孙静的话里还是听出了不少疑点。如果真如她所说,她并不知道照片是怎么到我手里的,那个背后的人又是谁呢?如果真如她所说,她已经跟大勇做了了断,那么大勇一而再、再而三地要离婚,又是为了什么呢?她进厂时还是两手空空,这才过了几年,我的厂子怎么就姓了她的“孙”了呢?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常家已经是人财两空了,还能再上她什么当呢!

这段路还挺长,我们的车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才拐进一个小村庄,停在一间很破旧的院落门前。我见孙静下了车,我也下车跟了过去,还让锦添在车上等待。

孙静在门外敲了半天,又喊了好几声,里边仍是没有回应。我轻轻地推了一下门,见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

我们就进了院子。在院里喊了几声,屋里还是没有人答应,仔细一听,却有断断续续的孩子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推门进去一看,果然有个孩子坐在童车里,大概哭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孩子的嗓子都哭哑了。

孩子见到我们,起劲儿地挥动着两只小胳膊,哭得更起劲了,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孙静拉着孩子的小手说,“小小儿呀,别哭了,妈妈来看你来了!”

那孩子似乎不大认识她,也不懂她的话,依旧哭个不停。

我伸出手去抱孩子,才发现孩子被一条带子拦腰捆绑在车上,根本就抱不起来,大概是怕孩子自己会挣出童车摔坏吧。童车的四周还用绳子系着一些简单的玩具,让孩子伸手就能拿到。将一个小童车整成一个小小牢笼,将孩子禁锢在里边,无人看管,这叫什么办法?

我解开捆在孩子身上的带子,才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大概自己待的时间太长了,见有人来抱他,立刻就不哭了,嘴里连连地叫着“妈、妈、妈、妈……”

这孩子大概刚学说话,吐字还不清楚,听不出是叫“妈”,还是叫“爸”,但这是孩子学着发出的第一个音,有着特别的意义,叫的我心里酸酸地。

我见孙静不语,就“哎、哎、哎”地应着。孩子高兴地舞动着两只小胳膊,继续“妈、妈、妈”地叫下去。

孩子灰头土脸的,身上很脏,衣服也早该换了,有股难闻的气味,苍蝇在孩子的脸上四处乱爬,轰都轰不去。我掏出纸巾给孩子擦去眼泪,小脸蛋却越抹越黑,涂成了小花脸。

屋里又脏又乱,连可以落座的地方都找不到,我们进门后就一直站着,还得不停地挥动手臂,驱赶苍蝇。我环视四周,只见这个家被不迭、碗不洗、地也不扫,东西随便堆放,处处没个秩序。看到这一切,对于这家的女主人——孩子的保姆勤快不勤快,就可想而知了。

这时候,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急匆匆地跑进屋,见了孙静就满脸陪笑地说:

“孙总呀!我瞅见您的车进村了,就赶紧往家赶。自打您上次来看小小儿,都过了俩月了,估量着您该来了。这不是门都没上锁嘛,我是专门给您留着门,哪能让您在院里等啊!”

孙静生气地说,“你怎么又把小小儿自己扔在家里,要是出点什么事儿,怎么办啊?”

老妇人说,“哪儿呀!这一回我可没出去多远,就在村东头的菜地里。我说反正活儿也不多,拢共才十几畦油菜,灌上水,再浇上肥,用不了半天就完活啦。”

孙静打断她的话,厉声地说,“得了吧,你再这样糊弄我,我可把小小儿抱走了。还不赶紧给孩子换裤子,早就尿湿了吧!”

老妇人很听话,立刻就不言不语了,从我怀里把孩子抱了去,到里间屋去给孩子换衣服。

孙静的话倒提醒了我,我趁机对她说:

“孩子的爷爷和奶奶自打看了照片,就对孩子想得不行,要不是路远,他们今天也就来了。小孙呀,我看这孩子对你也是个拖累,那个保姆也太不负责,这样下去,孩子的发育成长一定会受影响。我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让我把孩子抱回家,让孩子的爷爷奶奶喂养一段时间?这么一来,对孩子有好处,也给你减轻点负担。你看行么?”

孙静想了一下说,“姐,其实你也不是常家的人,我心里怎么想的也用不着瞒你。这孩子就这么让他们抱去,也太便宜他们常家了吧。”

我本想她会说我得寸进尺,没想到她话虽说得不好听,退让得却比我预期的还要远。我都有点怀疑,是不是我听错了!

我问,“你的意思是,你打算放弃这个孩子?”

孙静点点头。

老天啊,天下竟然还有这等便宜事!

我问,“你的意思,是不是只要常家给你点补偿,你就可以……”

孙静说,“只要他们合理地补偿我,我可以永远放弃小小儿。”

我又问,“怎么补偿,或者说,你要多少钱?”

孙静伸出一只手说,“不多不少,五万!”

我说,“太多了吧。可能你也知道,我家现在的状况,连一万也拿不出来。”

孙静绷着脸说,“就五万,少一分都不成!”

我刚要开口,忽然想到这太不像话了,简直跟做买卖谈生意一样。将来孩子长大要是知道这件事,该受多大的打击啊!

我说,“五万就五万,但现在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能不能先打个欠条?”

我想,这条件肯定不成,但我实在没有这个能力,不成就不成,以后再想别的办法吧。

孙静却说,“要是打欠条,保证一月之内还清也成。”

她居然同意打欠条,又是一个没想到!

我的情绪也被她调动起来了,我说,“一个月太短,不现实,半年之内还清吧。”

“半年也成!”孙静居然同意了,真是不可思议!

“好,成交!”——我立刻想到这句话,却没说出口。

其实说出口也无妨,孙静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一切都可以交易,讨价还价都很正常,不用避讳。再者,我这句话说不说出口,其实都是一样的,因为都是为了刺激我自己,让我看清自己的内心还有那么腌臜的一面。

但是,腌臜的自我还是很有效率的,立即掏出纸笔,写下了一张欠条:


今欠孙静女士生养小小补偿费五万元整,半年内还清。

                              吴香

                              ×年×月×日

 

这就是我的回答,比说出“成交”那俩字更恶毒!

我把欠条交给孙静,问她,“我现在可以将那孩子抱走了么?”

孙静回答:“可以。”

这时候,老妇人已给孩子换了一身干衣服,抱出来了。我见孩子新换的衣服也是脏的,大概换下的衣服都还没洗吧,这位可怜的老妇人太忙了,对她不该苛求。

我接过孩子,问孙静,“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么?”

孙静说,“等一下。”又对老妇人说,“你把孩子的衣服规整一下,都交给这个人。”

我说,“不用了,我就去给孩子买新的。”

孙静说,“那也好。那些衣服可能还没洗,也都小了。”说着,她凑近孩子,在孩子额上亲了一下,说,“小小儿,妈妈对不起你!”

我抱着孩子转脸就往外走,生怕她临时变卦,刚说出的话不算数了。

我抱着小小儿上了锦添的车,催他开车快走。

锦添说,“孩子抱来啦,姐真行啊!咱着什么急呀,又不是抢来的!”

锦添说话阴阳怪气的,让我莫名其妙。我说,“你哪这么多废话,叫你开车你就开车!”

话说出口,我立刻觉出自己的情绪也不对。是不是刚才事情办得太顺利了,反而觉得不痛快呢?

锦添转身看了一眼孩子,说,“跟照片上一模一样。这个小小儿长得还挺帅,就是脏了点。”

我说,“在最近的商店停一下,我要给孩子买两身新衣服。”

锦添很痛快地答应着,“好嘞!姐呀,今天这事儿,我怎么有点怪怪地感觉呢?看看孩子嘛,还情有可原,可这么容易就让你把孩子抱来,是不是其中有诈?”

我心里其实也在想这件事。

我说,“你以为说句好话就可以抱走,我给人家打了欠条,五万元呢!”

锦添说,“五万,那也不多,而且还不是现钱。”

锦添说的是公道话,但在我家,那已是天文数字了!

我们在城边的一家商场前停下了。我和锦添都下车,进了商场。我抱着孩子,招来不少好奇的眼光,大概很少见到抱着这么一个小脏孩逛商场的吧。

我们给孩子挑选了两套衣服,还有一些奶粉、食品和玩具。我回到车里就给孩子换衣服,当我脱下小小儿的旧衣服,才发现小小儿原来是个女孩。

“哎呀!这孩子怎么是个女孩呀?” 我失声地惊叫起来。

锦添也大嚷着,“姐呀,咱们还是上当啦!走,我们就去找她算账!”

锦添忙着发动车,向孙静的别墅开去。

坐在车上,我回忆起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照片上虽看不清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但穿的那件宝宝装的确是男孩的,头上梳的也是男孩的发型,而且那孩子在老妇人家所穿的衣服也是男孩装,律师的信上更是明确说明是男孩。只是,至于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孙静作为母亲却一个字也没提起过,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让我陷于被动的也在这里。

又到了孙静的家,我抱着孩子按响了门铃,等小保姆刚一开门,不由分说我就闯进去了。

一进大厅就听见了孙静娇滴滴的笑声,原来她正在大厅一侧的小酒吧,满脸堆笑地陪着一个干部装束的老男人饮酒。隔着红木小餐桌,她含情脉脉地盯着对面那个人,哼哼唧唧地撒着娇,还将一只脚搭在那人的大腿上。

她只顾得调情了,对于我的闯入却丝毫也没察觉。

我说,“小孙,你是怎么回事?这孩子不是小小儿(男孩)么,怎么变成小嫚儿(女孩)了?”

她似乎吓了一跳,慌慌忙忙地站起来,对我怒目圆睁,好像要发火。但她到底还是忍住了,只略微迟疑一下,便冷笑着说:

“我说姐呀,我没说过她不是小嫚儿呀!她的名字叫小小儿,一个字儿都不错的。怎么啦,有什么问题么?”

她一下子弄得我哑口无言。我早知道她要这样回答我,可我为什么还要自找没趣?

扪心自问,我仍无言以对,好像最不了解我的人,恰恰就是我自己。

恰在此时,我怀中的小小儿哇地一声哭起来。我连忙哄她,跟她唠叨着,“小小儿,乖乖,不哭啊不哭!咱这就回家,回家找爷爷奶奶,离开这破地方,永远离开这破地方。”

待小小儿的哭声止住,我对孙静说,“好吧,我留给你一句话,做事最起码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昧着良心做事,总有一天你要后悔的。”

说罢,我转身朝外就走,孙静在我身后大喊:“我也留给你一句话:别忘了,半年之内把钱如数还给我,还不上,咱法庭上见!”

她吼她的,我头也不回。心想:挺好的房子,怎么弄得像魔窟,阴森森地。幸喜我把小小儿拯救出来了,今生今世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见到那个人。我自己也这样!

回到家,爸和妈见我把小小儿抱回来,都乐得抿不上嘴。

妈接过小小儿,发现孩子浑身脏兮兮的,问,“这孩子怎么这么脏,还有股子臭烘烘的味?”

我说,“别提了!小小儿被寄养在保姆家,那个保姆把孩子绑在小车里,她自己跑到村外的菜地里做活,孩子拉了、尿了、哭了、闹了,根本就没人管。那家人脏的要命,孩子换下的衣服也不洗,能不臭么?”

爸说,“这么说,咱家的小孙孙受沦落了!”

爸的话给我提了醒,我居然把最关键的环节疏忽了,爸要是知道他所盼望的小小儿变成了小嫚儿,他该多失望。

情急之下,我突然有个主意,就说:“爸,有件事我必须提醒您,小小儿不是您的小孙孙,她的名字叫小小儿,实际与丢丢一样,都是小嫚儿,都是您的亲孙女儿。您过去怎么疼丢丢来着,以后就怎么疼小小儿,可不兴有远有近、有亲有后呀!”

这时候,妈正给小小儿洗澡,也突然叫起来:“啊呀,敢情小小儿不是小小儿,是个小嫚儿呀!妮子你知道么?”

爸接着话茬说,“小嫚儿怎么啦,同样都是咱常家的的后,同样金贵!”说罢,爸朝我说,“妮子你记住,你爸可不是重男轻女的人!”

爸盼望的小小儿变成了小嫚儿,他心中难免不失落,可他一丁点儿也没表现出来。

我说,“爸,我知道。要不咱家最疼我的怎么是您,这点我还看不出来么!”

妈对小小儿也喜欢得不得了,洗澡、换衣裳、剪头发、喂牛奶,忙得不识闲儿。小小儿回家才半天,经过妈这么一扎古,就像换了个人儿似地,白白净净,谁见了谁爱。我想,妈心里那个“野种”的忌讳,虽然一时半会打消不了,但也不会长久了。

为了使爸和妈打心眼里接受小小儿,我又把小小儿怎么见了我就叫“妈妈”的情景描述了一番。这时候,小小儿吃饱喝足,正有精神,我刚刚将她抱起来,她就冲着我“妈、妈、妈、妈”地叫起来,看得爷爷奶奶都笑了。

我情不自禁地说,“爸,妈,你们看哪,小小儿都认识我啦!小小儿刚学着能叨咕一个‘妈’字,赶巧我就接她去了,我们娘儿俩,是不是挺有缘分的?对那个女人,她可一声都没叫哎。”

妈说,“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准着哪!”

我说,“当然啦!妈,您看,小小儿长得有多俊,眉眼和脸庞长得多随咱家人!早知道她是小嫚儿,就给她买女孩装了。看来,俺们的小小儿还得当一阵子假小子喽!”

说罢,我又把小小儿抱到爷爷跟前说,“小小儿呀,看看冲你笑的这是谁呢?爷爷。让爷爷也抱抱吧!”

爸接过小小儿,先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接着就给她介绍谁是丢丢姐姐,而后又抱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一处一处地数遍家里的犄角旮旯,仿佛小小儿已经听懂话了似地。

看到爸和妈这么喜欢小小儿,我心里好感动。看到小小儿开始融入这个家,我心里好高兴。

当然,我打了五万元欠条的事,对爸和对妈都没透露。这个负担我得自己扛着,爸和妈年纪大了,不能再给他们添压力。只要他们身体硬朗着,比什么都强。

但我看出,只有锦添在一旁闷闷不乐。我明白他的心思,但我帮不上忙,靠他自己慢慢排解吧。

吃饭的时候,爸要陪着锦添喝点酒,被我拦下了。

我说,“可不能让锦添喝酒呀,他一会儿还要开车哪。再说啦,一会儿,我和丢丢还要搭他的车回姥姥家呢。也许今晚我们就能坐上火车,明天一早清,我们就到北京了。”

看得出,爸和妈一听说我马上要走,都不大高兴。但一想到我都回来那么多天了,早就应该回去上工,也就不说什么了。

妈忙着去给我准备行李,我上前拦也拦不住。妈一边帮我规整东西,还一边对我说:

“闺女,你早就该回去了。你这阵子歇了这么多天,这叫打的什么工?咱家有事,那家人家还放你事假,又借给你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人家?回去以后,你一定得跟人家好好陪个不是,然后好好地干活。老话说得好,受人点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我连连说着,“这我都知道,妈就放心吧,我不会给咱家丢人的。”

因为丢丢要去北京,爸又把丢丢叫过去,仔仔细细地嘱咐了一番,就像老师布置家庭作业似地。

锦添见我家这么融洽,更蔫了,蔫得一句话也没有。

妈端来一盘炒花生,对锦添说,“小贺师傅,尝尝我炒的花生吧,看我掌握的火候合不合你的口味。眼下像你这样不抽烟、不喝酒、做活又靠谱的年轻人可不多,谁不稀罕,反正我稀罕!看来,还是部队出息人。往后,欢迎你常来俺家坐坐,咱两家要是住得近点就好了。不过,你有车也不算什么,一百多里的路,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锦添说,“好哇,我一定常来看望大娘和大伯!”

妈说,“对呀,你可得真来,可不许客气呀!”

锦添忙说,“不是客气,我一定会来!”

妈是个细心人,妈早就看出锦添的心思,妈的话有一半是说给我听的。

我找个机会,悄悄地对锦添说,“你相信姐么?”

锦添不知怎么回事,回答说,“相信啊!”

我说,“姐保证一定给你介绍个女朋友,还要让你满意!”

锦添脸上刷地红了。

49.父爱如天

列车到北京西站已是清晨,这一夜我又几乎没阖过眼,这已是连续第三个不眠之夜了。

午夜前,带着丢丢在菏泽车站坐了半宿,她偎着我倒是睡得很香甜,我虽然很困,却连个瞌睡都不敢打。半夜的时候,该检票了,我叫醒了丢丢。丢丢揉揉眼睛,迷迷噔噔地跟我上了车。幸好车上还有空座位,丢丢躺在我的腿上又进入了梦乡。

我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觉得在这里可以稍微放松一下警惕,打打瞌睡了。可是,只要我一闭上眼,这一天的经历就如同过电影一般,一幕一幕地由我的脑际掠过。

傍晚的时候,锦添把我和丢丢送回了娘家,一进家就看到一个信封,与婆家妈收到的一模一样。打开一看,里边装的内容也相同:一封打印的短信,还有一张照片。

我在想,既然那个厂早就归了孙静,而且与大勇早就做了了断,大勇还是频频地做出这个动作,他究竟想干什么?如果只是为了与我离婚,何必搞得那么复杂呢?

我原来忧虑的是,如果离婚,丢丢的监护权将是个无解的方程,因为丢丢必将属于我,而我却无法面对疼爱我的公公和婆婆。现在凭空出了个小小儿——不对,应该说是大勇将小小儿从幕后推到台前,原本无解的方程就有了解,也许这就是大勇的用心之处吧。我早就应该明白,我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大勇的心已经收不回来了。

就在我的思绪如飘曳的风筝,漫无边际地翻飞时候,丢丢梦里的喊声却使我清醒过来。

“爸爸,爸爸……”

丢丢在梦里竟然这样呼喊,声音是那么清晰,神态是那么自然,嘴角上还浮现出笑容,仿佛她与爸爸很熟悉,从来就没分开过似地。也许类似的梦,她已做过不止一次,喊爸爸也不是头一次了,而我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丢丢让我从内心深处受到一次震撼,更有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

呵,我这是怎么了?最近几天,为什么我心里时不时地就会浮起放弃的念头,这在以前可从来没有过啊!临行前,我曾对丢丢许诺,要带她去看爸爸。丢丢听了,跳着脚地叫着,“爸爸!爸爸!我要去看爸爸啦!”

尽管在丢丢的记忆里,没有一点爸爸的影子,但我有意识地从小就向她灌输,爸爸是家庭中最重要的一员,所以,在她的心目中,爸爸的形象应该是很高大的。

除了看爸爸,丢丢还有两件大事:一件是去看北京天安门,这是爷爷嘱咐的;还有一件是去毛主席纪念堂,给毛主席鞠个躬,这是姥爷嘱咐的。作为一个生在革命老区的七○后,我深知这是我们两代人中绝大多数人的未了心愿,因为我们中的大多数,不可能获得进京的机会。而今,丢丢这么小就能去首都北京,祖辈和父辈的心愿马上要由她去实现,这对她的健康成长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呀。我打心眼里替丢丢高兴。

只要为了丢丢好,我这个当妈妈的,还有什么样的委屈不能咽下呢!

火车进站了,刚被我摇醒的丢丢,充满好奇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不住地问这问那。我也是第一次搭火车进京,对好多事我也不懂,又怎么讲得明白呢?

丢丢说,“妈不知道没关系,回头我去问爸,爸爸都知道。”

丢丢给我提了个醒:因为大勇还在狱中服刑,在带丢丢去见他之前,得先给她简单地讲一讲他的状况。我不能对丢丢说谎,也没办法对她说谎,却不知道还未涉世的她能不能听懂,要是听得懂,更不知道她幼小的心灵能不能承受得住。看起来,这件事还真地不好办哪!

但眼下要办的,是向她说明一下我的状况。

我说,“丢丢呀,我们下了车,妈妈带你去妈妈打工的地方。”

丢丢问,“什么是打工?”

我说,“打工就是工作。”

丢丢说,“妈妈,我知道什么是工作。姥爷养花是工作,姥姥养猪是工作,妈妈也在那儿养花、养猪么?”

我说,“妈妈在那儿做家务,做家务也是工作。”

丢丢说,“什么是做家务?”

我说,“做家务就是洗衣、做饭、规整屋子。”

丢丢又问,“那咋不在家做呢?”

我说,“傻妮子,帮别人才是工作。”

丢丢点点头,她似乎听懂了。她的理解能力很强,而且有她自己的逻辑,总有一些奇妙的想法,让你忍俊不禁。

下了火车,我打听了半天,才挤上一辆公交车。

在公交车上,丢丢趴在我的耳边问,“过一会儿,我们就能见到爸爸了么?”

我答,“傻妮子,还要等好几天呐!”

丢丢问,“干嘛还要等呀?”

我拍拍她说,“着急啦?妈妈也着急,可着急吃不上热豆腐,俺们都耐心点好不好。”

说老实话,此刻我心里惦记的是小主人,急着往家赶。我离开这个家已经好几天了,他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心情怎么样,家里是不是又乱得不像样子了,这一切时时刻刻萦绕在我心上,放心不下。

公交车站离小区不远。下了车,我领着丢丢朝小区走去。

丢丢问,“妈妈,咱们这是去哪儿?”

我说,“咱们回家呀!”

丢丢又问,“远不远呀?”

“不远,很快就到家了。丢丢,你的腿还有劲儿么?”我都觉得累了,孩子能不累么!

丢丢却回答,“有劲儿!”

说罢,丢丢使劲地迈开小腿,跑到我前头去了。我明白,这是向我证明她还有劲。

我们进了公寓,打开电梯门,我先进去,掌控着电梯门,再让丢丢也进来。

丢丢不懂电梯,就问,“妈妈,这是什么呀?”

我说,“这是电梯,你进来吧。”

丢丢跟进来,又问,“到这里奏声么(做什么)呀?”

我说,“丢丢不怕,上了电梯,电梯就能送我们回家啦!”

待电梯再一次开门,我们终于到了小主人的家。我禁不住长叹一声:“呵!可到家啦,累死我了!”

这个时候,小主人一定还在熟睡。我掏出钥匙,轻轻地打开门,领着丢丢蹑手蹑脚地进了屋,生怕吵醒了小主人。

料想不到的是,屋子里很整洁,几乎处处都保持着我走时的样子,好像没人住过似地。

我正诧异中,厨房的滑门忽然开了,小主人从里边出来,腰上还围着围裙。猛不丁地打了个照面,双方都愣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略一迟疑,我们又几乎同时叫出:

“小主人!”

“香姐!”

随即,又是一个短暂的沉寂。

“香姐,你这么快就回来啦?”还是他先开了口,脸上带着笑意,不知是喜出望外,还是纯粹地客气。

“这还算快,已经超假好几天啦。”看他的气色,日子一定过得挺滋润,这是我所希望的。

“她就是……”小主人指的是丢丢。

“这就是俺的丢丢。”我拉丢丢的手,对她说,“这是叔叔,叫叔叔!”

丢丢呆呆地站在那里,不错眼珠地望着小主人,却不开口。

“丢丢,快叫叔叔呀!”丢丢今天怎么了,有点反常。

丢丢鼓了鼓劲儿,却出人意外地叫了一声:“爸爸!”

丢丢的这一声爸爸,把我吓了一跳。

“丢丢啊,他不是爸爸,他是叔叔,叫叔叔!乖妮子,听话,叫叔叔!”

我看小主人也有几分惊异,他却不吭气,期待地望着丢丢,目光里充满了爱抚。

丢丢固执起来,“妈妈,他不是叔叔,他是爸爸!爸爸!”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干嘛这么执拗呢?我一时急得张口结舌,想不出从哪儿说起,才能让丢丢懂得爸爸与叔叔的区别。

小主人虽然也打个愣,但很快就张开两臂,将丢丢抱起来,和颜悦色地说:

“丢丢,好孩子!我是爸爸!是爸爸!”

我看到丢丢欢喜地扎进小主人的怀里,眼眶里迸出两颗晶莹的泪珠,小主人的眼圈也红了,嘴里念叨着丢丢的名字。

我立刻明白了小主人的的用心,为了避免给丢丢的心灵造成伤害,他像个称职的运动员,毫不迟疑地迅速补位,把丢丢的传球准准地接住。难得他反应得那么及时,那么果断,丢丢满意了,我也称心如愿了。

父爱如天,健全的父爱对于女孩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在丢丢情感成长的关键时刻,这方面不可出现空白,更不可留下创伤,这是我一直所忧虑的。为了弥补丢丢的情感世界,我也曾在梦想中托付过小主人,甚至也把自己的终身托付过小主人,但那终究是梦想啊,俺一个乡下人,几时梦想成真过呢?

紧抱着丢丢的小主人,一直在望着我,目光里有所期待。我明白,他在等待我的理解和配合。

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小主人!”又对丢丢说,“丢丢呀,快下来吧,让你的……你爸,歇一歇啊。”

小主人将丢丢放下了。

丢丢站在那里,仰着头打量着“他爸”,毕竟是初见,还是有点怯生生的。

小主人俯身对丢丢说,“丢丢呀,你坐了一夜的车,累不累呀?”

“不累,我在火车上睡觉了。”

“你妈妈累不累啊?”

“妈妈累了。妈妈说:‘可到家了,累死我了!’”

小主人听了,忍不住一阵哈哈大笑,丢丢也不再拘束,格格格地笑出了声。压在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小主人见丢丢接受了他这个爸爸,兴奋不已,把丢丢举过头顶,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丢丢只以银铃一般的笑声作为回答。

笑够了,闹够了,父女俩仍是不依不舍,看样子,丢丢是赖在爸爸的怀里,要把几年的欠账都讨回来。

伏在小主人的肩上,丢丢问,“爸爸,这里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么?”

小主人说,“没错儿,当然是啦。这就是丢丢的家!”

“往后,我可以天天住在这儿么?”

“当然可以!”

丢丢回过身子,在小主人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是她独特的感谢方式。

 

50.女中丈夫

这时,从屋顶上传来一声咳嗽。我抬头一看,见上面有一位女孩,正居高临下地望着楼下。

女孩见我发现了她,就一级一级款款地走下来,又一瘸一拐地挪到小主人身后,揽在他腰间,先在丢丢的脸上亲了一下,问道:

“亲爱的,这是谁呀?”

“哦,你也起来了?”小主人这才发觉了她,看看我,脸刷地红了。随后,他笨嘴拉舌地指着我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吴香姐,她是……我的家都是香姐帮我管的。”

女孩显然刚刚睡醒,还是睡眼朦胧的,加上还没化妆,眼角的细微之处有些松弛,显出年龄稍稍大了点。

尽管如此,却掩不住她的娇美,粉面朱唇,美目流盼,加上蓬松的短发和婀娜的体态,显得很有范儿。想到刚才她那蹒跚的步态,有点诧异,遂偷偷地往下看了看,发现她穿着拖鞋的脚上贴着胶布,才将她排除在残疾人之外。

女孩冲我笑了笑说,“你是香姐吧。真不好意思,头次见您,我就这个样子。”

我有些纳闷,她说的“这个样子”,究竟是什么样子,是指刚刚才起床,还是指不该睡了人家的床?但这女孩生得很喜庆,眉眼间透着一种亲和力,不会是那种难缠或者尖刻的角色,仿佛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小主人介绍她说,“这是我的……婷姐,她就是雷霆导演。”

我说看着她好面熟呢,原来还是个腕儿!看起来可比电视上的她年轻得多,也漂亮得多。俺家小主人就是有艳福,赖着他的都是美女,但这位美女年纪大概不小了,我没记错的话,头些年她就就常在电视上露脸。

雷霆笑眯眯地冲我叫了一声,“香姐,你好!”

这次才是她正式地招呼,虽然是腕儿,却没有架子。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想,你也许比我还大,叫我姐,分明是占我便宜,但我还得应承着。

我对丢丢说,“丢丢,这是大姨,快叫大姨!”

雷霆赶紧说,“别叫大姨,叫我Daddy吧。好孩子,叫Daddy!”

丢丢很听话,叫了一声,“Daddy!”

“跟我学,Daddy!”

“Daddy!”

雷霆高兴得在丢丢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好乖的孩子,再叫一声,Daddy!”

“Daddy!”丢丢果然学得快,这一回的发音准得多了。

雷霆乐不可支,从小主人怀里接过丢丢,小鸡啄米似地在她的脸蛋上亲了好几口。

雷霆说,“乖儿子,你叫什么呀?”

丢丢回答,“我叫丢丢!”

雷霆又说,“丢丢?这名字不错,有特点。丢丢你知道么,你的名字跟Daddy的名字很相似。”

这我就不懂了,是跟“Daddy”相似,还是指的别的什么?

“什么是相似?”丢丢更不懂。

雷霆说,“相似就是差不多。好了,不跟你说这个了,你就叫我Daddy就行了。记住了么?”

“记住啦!”别看丢丢还小,她知道谁喜欢她。

雷霆指着小主人问,“他是谁?”

“他是爸爸!”丢丢认准他就是爸爸了,谁也拿她没办法。

“我是谁?”

“你是Daddy!”这倒好,又是一个爸爸。

雷霆又指着我问,“她是谁?”

“妈妈!”

丢丢平添了两个爸爸,有谁知道,这对妈妈来说,是悲还是喜呢?

雷霆问,“告诉Daddy,谁最爱丢丢?”

丢丢回答,“妈妈!”

雷霆说,“丢丢真聪明!记住了,往后爸爸也爱你,Daddy也爱你,我们大家都爱你,好不好哇!”

“好!”世上只有孩子才有这权利,对所有的爱,都能做到来者不拒。

“丢丢真乖!”她又在丢丢的脸蛋上亲了一下。看得出,她是真地稀罕丢丢。

“Daddy,那是我妈妈剪的!”丢丢突然发现了贴在电视柜上的剪纸画。

雷霆装作刚刚发现,好奇地问,“是吗,真好看呀!不知道是从哪儿买来的特别的纸,能剪出这么美的花儿?”

“什么纸都成,妈妈都能剪出花儿来。”是啊,这是什么傻问题,也配向丢丢提出来。

小主人悄悄地对我说,“香姐,雷导这是拿她小时候总弄不明白的事儿,测验丢丢哪。这里边还有故事哪,我以后再告诉你,可逗着呢!”

我点点头。看来,小主人对他的雷导很是欣赏。

雷导还在逗着丢丢,“真的呀,没有花儿的纸也成?”

丢丢笑了,伸出两根小手指,比比划划地说:

“Daddy,我来告诉你吧,你可要记住了。花儿是剪出来的,什么纸都一样,手里使着一把剪子,这么这么一剪一剪的,花儿就出来了。”

雷导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的呀!你妈妈的手真巧,有个巧妈妈,还有个巧闺女,是不是呀?”。

小主人插话说,“香姐、婷姐、丢丢,咱们现在吃早饭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也张罗着说,“对了,咱们先吃饭吧。小主人,你今天真勤快,早饭都做好啦!”

小主人说,“这算什么,还不是叫的外卖!”

雷导听说饭都好了,凑过去在小主人的脸上啵地亲了一口,说,“亲爱的,谢谢你喽!但我得先去洗洗脸,我起来还没刷牙洗脸呢,我带着丢丢一起去洗吧。”

雷导抱着丢丢,一瘸一拐地上楼去了,连她的腿脚不便也顾不得了。我见丢丢一点都不认生,就随她们去了。

望着她雀跃着的背影,我方悟出了她总像个女孩的秘诀,那就是无忧无虑,时时开心,这是我们乡下女人所做不来的。城里的女人就是比乡下的女人幸福,乡下的女人要伺候男人,而城里的女人却等男人来伺候。她带丢丢,就像大孩子哄着小孩子玩,玩累了就回家吃饭,男人自会把饭菜一样一样地预备好。然而,能让小主人甘心鞍前马后地伺候的女人,也不会是等闲之辈,恐怕这个家女主人位子,很快就属于她了。

“她就是这么个人,经常跟男人似地,说话办事都雷厉风行的。”小主人的话中带着对她的赞许。

我还发现,只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目光中就有流淌不尽的爱。

“她人挺不错的,你们又都是名人,也般配。我说,就是太快了点。”我说的是心里话。

小主人红着脸说,“香姐,你说的对,我们进展得是太快了点。”

“我弄不懂你们年轻人,眼下还流行什么闪婚,比雷厉风行还快。小主人,我说的不是你,但我也是为你好,怕你吃亏!”

我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的哪根筋拧住扣了,趟趟趟地说了这么些话,当年的我不也是闪婚么,最后的下场比谁不惨呀,哪有指点别人的资格!

小主人说,“香姐,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你说的都对。我们对自己太放任了,自己也明白应该怎么做,可就是约束不了自己。香姐,你与我们是同龄人,也是年轻人,却比我们稳当多了!”

我说,“年轻不年轻,要看跟谁比了。要是跟你比,我可不年轻了。”

“但要是跟雷导比,那就另说了。”不过,这最末一句,只在我心里拱了几拱,却没说出口。

说出口的却是:“说实话,我就是吃了闪婚的亏,别看当年还没有‘闪婚’这个词,我却是最先吃‘闪婚’这个螃蟹的人。当年我要是能沉住气,不让感情冲昏头脑,就不会有今天,我的丢丢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让你为难了。”

小主人说,“姐,说起丢丢,今天这事发生得挺突然的,还好,姐和我随机应变,配合的不错。但我得听听姐的意见,不知道姐怎么看。我从小就失去父母,我最能理解孩子期盼父爱母爱的心情,所以我才没经姐的同意,就冒昧地当起丢丢的爸爸。其实,我哪里够格呀,我是怕伤了丢丢的心。她太小了,许多事情她还不能理解。如果姐同意,我就认丢丢做我的干女儿吧,暂时的也成。丢丢很讨人喜欢,我不忍心让她的心灵受伤。”

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个主意好!小主人,我对你说,我还真想过这件事,思来想去,也觉得由你当她的义父最理想。因为看了你的《梦幻城堡》,觉得你具有一颗童心,又爱孩子,最合适不过了。可是,就是觉得这样做太难为你了,怕耽误你交朋友,怕影响你建立家庭,更怕别人传闲话。你不知道,跟你在QQ上聊天的那晚,我还在网上测过字呢!”

“真地么,测字测得怎么样?”

看来,他很好奇,但我不能把所有的一切全告诉他,只说,“嗐,我都忘了。只记得其中有一句,是说什么‘防止陷入桃色纠纷’,可笑吧!可那些都是胡编的,没有什么根据,千万别当真。”

说着,我忍不住捂住嘴打了一个哈欠。

小主人说,“姐是不是很乏?”

我如实地说,“我已经三天三夜基本没阖过眼了,困死了。”

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

小主人说,“反正今天我没什么事,我带丢丢出去逛逛公园,姐就在家休息吧。丢丢要是玩得高兴,中午我们也须就不回来了,姐可以睡一整天的觉呢!”

“这么做,不耽误你的事吗?”

小主人说,“我没有事,趁这个机会,我跟丢丢联络联络感情,让丢丢尽快找到有了爸爸的感觉,也让我体会体会当爸爸的滋味。”

我说,“就按你说的办吧。可是,临来的时候,我婆家妈还要我跟你道个歉,说耽误了那么多天活儿,要我加倍地做活给你补上。还有,我婆家和我娘家都给你带来一些五谷杂粮,说多吃粗粮对身体有好处,还带了花生、大枣和葵花籽呢!”

小主人说,“姐,替我谢谢四位老人!我有个感觉,自打姐进了门,我也有了家的感觉了。”

我说,“小主人,你这话我就不理解了,你一直有个家的呀!”

小主人说,“我说的是实话,真有这种感觉。这不是,姐家的四位长辈都惦记着我,这不就是家的感觉、亲人的感觉么?我原来的家算什么,不过就是个空壳。”

他说得也对,他过去的日子其实很苦,除了不缺钱以外,尘世间所应有的一切,他全都没有。

这时候,雷导扶着丢丢,一步一步地从楼上走下来。经过一番梳洗,她出落得清爽而俏丽,更加楚楚动人。丢丢也被她打扮得干干净净,还整了新发型,原来随意扎起的短马尾,换成了新颖别致的梨花头,额上还披起齐眉的留海,简直像个小公主。

小主人带头鼓起掌来,我也立刻跟着鼓掌欢迎。

小主人说,“热烈欢迎我们可爱的小公主餐厅就坐!”

丢丢扬起头,脸上笑的像花儿似的。

四人分作两边,在餐桌前就坐。

早餐很丰盛,其中一多半是曹州老店的外卖,因为添了我和丢丢,小主人又做了煎蛋和蛋花汤。

雷导对我说,“香姐,咱姐俩虽然初次见面,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好啊,雷导,有事你尽管说。”

“你的女儿丢丢太可爱、太有灵气,我想让她在我的影片里串演一个角色,行不行?”

我说,“雷导,你是她的Daddy,她也是你的女儿,按说,你也能做主了。”

雷导说,“瞧,姐挑理了不是!我先说说为什么让丢丢叫我Daddy吧。我见丢丢的头一眼就看出了,通过跟她接触就更加确信:丢丢不仅长得可爱,又很纯,很聪明,还有语言天赋,样样都符合那个角色的要求。美中不足的一点是,说话稍微带点山东口音,但她改得很快,即使是英语单词,她也学得很快。比如Daddy这个词,是角色对白中的一个单词,丢丢掌握得非常快,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发音就基本准确了。这说明她在语言的感悟上,具有超常的能力。”

小主人说,“怪不得你非要占人家便宜了。”

雷导说,“这话香姐可以说我,你却不成。谁像你那么贪心,抢着做丢丢的爸爸。许你就许我……”

为了制止口无遮拦的雷导继续说下去,小主人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唇边,雷导虽然莫名其妙,但立刻就噤声了。说起来,这也不能怪她,她对我们的情况了解的本来就不多。

我忽然想到“桃色纠纷”的事。她作为小主人的女朋友,见到小主人突然认了个女儿,女儿身边还有个妈妈,她竟然没有一点旁的想法,可真够大度的。嫉妒是女人的天性,她却不为所惑,也算是女中的丈夫吧。

雷导拿了四个高脚杯,里边盛满了蛋花汤,分发给每个人。

她举起酒杯说,“香姐、小弟、还有丢丢!我提议,大家都把酒杯举起来,让我们以汤代酒,热烈欢迎香姐回家,欢迎丢丢回家,干杯!”

屋里响起一阵乒乒乒的碰杯声。

丢丢学着我的样子,举着酒杯依次跟我们碰杯,嘴里则不停地学着:

“Cheers!Cheers!!Cheers……”


51.丢丢公主

吃过早饭,小主人问丢丢,“闺女呀,我问你,今天你是在家里跟妈妈一起休息,还是跟爸爸出去玩?”

丢丢说,“我要跟爸爸一起。”

小主人问,“你想去哪儿玩,一会儿爸爸带你去。”

丢丢说,“我要……看天安门,看毛主席,向毛主席鞠躬!”

小主人说,“好吧,爸带你去天门广场和毛主席纪念堂。”又问雷导,“婷姐,你今天是不是晚了点?”

雷导说,“没关系,我已经告诉他们了,让车在酒店门前等我。”

“好吧,我马上送你去酒店。”小主人又对我说,“香姐,一会儿我们都出去,婷姐晚上回来,我和丢丢中午大概也回不来,姐正好在家好好睡一觉。”

他们都走了,家里顿时鸦雀无声。我突然感到很失落,厨房的活儿才做了一半,便做不下去了,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看到丢丢那么欢喜,我当然高兴,可一想到自己孑然独处,不免心生悲戚。回想自己走过的路程,曾遇着多少沟沟坎坎、磕磕绊绊,能走到今天是多么不容易。这些年来,我成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上有四老,下有一小,外边还飞着一个负心汉,无论大事小事都得我一人扛着,处处忍让,处处尽着别人,凡留给自己的,都是难以下咽的。但不管酸甜苦辣,我还都得咽了。人生苦短,难道我就不能得到温暖,得到爱么?

想到这里,我心中倍感委屈,泪水刷刷地流淌出来。

就在这时,耳边又响起一个声音:你的日子艰难不假,可比你更艰难的人还多着哪,跟那些人比一比你就知道了,你那点难处又算个什么呀!你能遇上这么好的人,还不知足啊!他既懂你,又帮你,还替你把丢丢带起来,未来的日子你不再孤单了,他就是你的主心骨,这还不够么!

对呀,我能留在他的左右近旁,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能看到他的喜怒哀乐,能让丢丢与他共叙天伦,这已然是我的福分了,咋还不知足呢?

我常常这个样子,大脑里住着两个我,两个我时不时地会掐起架来,有时候掐得你死我活,但掐着掐着就和好了。每到这时,不论多么难解的结,也就释怀了。

抹去脸上的泪水,再看这个家,感到那么亲切,那么温馨,一种久违了的熟悉的气味,悠悠地弥漫在身边,我的心情不知不觉地平静下来。细细品来,这味道有那么点独特,也许是习惯了缘故,却闻着踏实、熨帖,觉得这才是家的味道。

我忽而寻到气味的源头,连忙从对面沙发抓过小主人换下的衬衣,凑到鼻子下就闻。呵,正是这种香味,近似咖啡,又不是咖啡,玄妙得令我魂牵梦绕好几天!人啊,真是不可思议,俺家小主人更是不可思议!

随即,我被一种不能自已地痴狂所驱使,将衬衣蒙在脸上,不顾一切地深吸了一口又一口。我立刻沉醉了,一直醉到骨子里。

“姐,你在做什么?”是小主人的声音。

我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小主人什么时候进了门?显然一切都被他看到了,他的脸上挂着疑惑。

“哦,我在……收拾你,换下的衣服。”

我有意再用他的衬衣揩一揩眼睛,做给他看。其实,我脸上的泪水早就擦干了。

“姐,你放心,丢丢跟我没事的,我们已经很熟啦。”

小主人果真以为我在伤心。男人在某些方面的确很傻,连小主人都不例外,一懵一个准儿。

“放心,丢丢跟着她爸走,我还不放心!我是替丢丢高兴,那孩子比她妈妈好命!”我的话,他能听懂么?

“那就好,刚才忘记带摄像机了,我去楼上拿。”原来他不但傻,还粗心。

小主人上楼去了。望着他的背影,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欲望,趁他还没下来,又将那衬衣贴在脸上,闻了个够。

这一天,沉浸在咖啡香里,我睡了很久,梦里梦外,如醉如痴。

傍晚,小主人、雷导和丢丢一起回来,寂静了一整天的家又热闹起来。

小主人将摄像机插在液晶电视上,叫我们观看他在天安门广场拍的视频。视频里的丢丢特别活泼,在广场上如鱼得水,玩儿不够,除了不能拍照的纪念堂,到处都留下她的身影。丢丢面对天安门城楼,唱起《我爱北京天安门》,吸引了不少游客围观,赢得一片掌声、喝彩声。

看见屏幕上的自己,丢丢高兴得手舞足蹈,引得我们三个大人哈哈大笑。

雷导问,“丢丢,你见到毛爷爷了么?”

丢丢说,“见到啦。毛爷爷躺在水晶棺里长眠哪!爸爸说那不是睡觉,是长眠。”

雷导问,“给毛爷爷鞠躬了么?”

丢丢说,“鞠躬啦!”

雷导又问,“丢丢是怎么问候毛爷爷的?”

丢丢说,“那里边不许说话,怕打扰毛爷爷长眠。我就在心里说了:‘毛爷爷啊,俺老区的乡亲们想念您啦,俺山东的乡亲们想念您啦!’”

雷导说,“丢丢懂事不少,真是个好孩子!”

丢丢说,“是姥爷教我说的,姥爷说毛爷爷能听见!Daddy,我在心里说的话,毛爷爷能听见么?”

雷导说,“一定能听见,毛爷爷明察秋毫,洞悉一切。”

丢丢说,“Daddy说的什么,我怎么不懂?”

雷导笑了,“丢丢懂得的还少啊,许多大人不懂的,丢丢都懂,还做到了!”

小主人说,“可不是吗,我今天就跟着丢丢受到一次教育。在毛主席纪念堂外边,等候瞻仰的人太多了,真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而且排队的秩序非常好,人人都凝神静气,心存敬意,但大多数都是外地人。联想到我,住得这么近,却一次都没去过,惭愧啊!”

丢丢抢着说,“爸爸今天还打坏人了哪,警察叔叔叫我们都去了派出所。”

雷导忙问,“真的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主人说,“是出了一点小麻烦,不过,那也是好事,却让我尝到了被叫到派出所是什么滋味。在纪念碑前,有两个小痞子随随便便地往地上扔香蕉皮,我看不过去,劝他们把香蕉皮捡起来,丢到垃圾桶里去。那俩小痞子不忿儿,不但不捡,说话还不三不四地。我倒是没做什么,就是坚持让他们捡,等在那儿看他们捡不捡。哪知道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上来就动手拉扯我。我忍无可忍了,就把学摔跤那会儿学到的抽身换影的招式使出来,来个趁势借力,将那两个家伙撂到那儿了。随后,警察过来了,就把我们都请到了派出所。警察问了问情况,就让我和丢丢先出来了”

雷导问,“丢丢,爸爸当时是怎么打坏人的,给我学学好么!”

丢丢像模像样地表演起来,乐得雷导前仰后合。

我趁机小声地对小主人说,“小主人呀,这多危险啊!以后别那么较真,忍一忍就过去了。”

小主人也小声地说:“现在,让人看不下去的事简直太多了,管也管不过来,要是平常,我才不去管它呢。今儿个旁边不是有个丢丢么,我得像个当爸爸的样儿!”

我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

小主人又说,“香姐,关于丢丢的事,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你说吧。”

小主人又对雷导说,“婷姐,你也听听吧。关于丢丢的教育,我今天想到一个问题,咱们商量一下。像丢丢这么大的孩子,在城里早该进幼儿园了。我却觉得,孩子的早期教育,不一定要进幼儿园,我们自己带,比进幼儿园更好。我一直认为,过早地让孩子学知识,死记硬背什么《三字经》《弟子规》《唐诗》,甚至学外语、学音乐,不但没有益处,反倒扼杀了孩子的天性。最好的早期教育,就是引导孩子多接触大自然,多接触社会生活,让孩子开阔眼界,熟悉环境,学会与自然共处,与他人沟通的本事。所以,以后我要有计划地带着丢丢到处走走看看,游山玩水,博览风土人情。你们觉得怎么样啊?”

我说,“幼儿园可进不起,听说收一个孩子得交十几万呢,俺普通老百姓做梦都不敢想。”

雷导说,“这不是钱的事,钱不是问题。香姐,要真是钱的问题,这儿还有丢丢的爸和Daddy呢,姐完全不必为钱的事犯难。我赞成她爸的意见,也觉得进幼儿园不好,最好的教育就是让丢丢回归自然,返璞归真。我现在就是忙了点,过了这一阵儿,我可以天天带丢丢出去玩,顺便也把我小时候缺的课一起补上。丢丢一来,我还多个伴儿了呢!”

小主人问,“什么叫‘多了个伴儿’,还有谁呀?”

雷导伸手捅了一下小主人,“还有你呗!”

小主人调侃地说,“我也成学前儿童了,咱家仨孩子,就香姐一个大人。”又问我,“香姐,你看成么?”

我说,“什么成不成,你是说三个孩子都由我一人带?我看成,谁不听话就打谁屁屁,你们怕不怕?”

雷导说,“不怕。我自告奋勇当班长,该打谁,姐只要发话,我去执行。”

说着,她扬起手就在小主人的屁屁上拍了一下。

“Daddy,您干嘛打我爸?” 丢丢冲着雷导瞪起眼来。

“是呀,干嘛打我?” 小主人也责问雷导。

“你跟人家打架,都被警察叔叔带去派出所了,还不该打?” 雷导强词夺理了。

“爸爸打的是坏人!”丢丢急了。

“丢丢,你Daddy是跟你爸闹着玩儿呢,你Daddy最爱你爸了,你还没看出来么!”我连忙解围,也是讨好雷导,难得她对丢丢这么亲热。

雷导说,“不对,丢丢才是Daddy的最爱。是不是呀,丢丢?”

“嗯!”丢丢哪里懂得什么叫“最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主人说,“香姐,其实我说的是带丢丢出去玩这件事,你看成不成?”

我说,“你们都是为她好,咋不成呢!就是太让你们操心了,更怕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小主人说,“好,那就三票通过。丢丢的事就是咱家第一正事!”

雷导举起手,另一只手抓住丢丢的小胳膊,也举起来。丢丢看看我们,又把另一只手举起来。

“好!举手表决,全票通过!”雷导紧接着说。

小主人又对我说,“还有,从今以后,姐跟丢丢就住楼上我姐那间屋吧,只有那间屋是大床,你们娘儿俩睡着舒服点。”

我说,“这可是万万不成的!那间房子是这个家最豪华的一间,小主人都舍不得住,我这个当保姆的,怎敢喧宾夺主呢?我们娘俩就住楼下那间,凑合一下吧”

小主人说,“怎么是喧宾夺主呢?我不是说过,在我们家没有宾主之分,这还是我姐立下的规矩呢!”

雷导也说,“香姐,你就别推让了。住豪华间,是我们家小公主应当享有的待遇。你想呀,白雪公主回到家,最好的房子不给她住给谁住,还真要把她赶到大森林里去呀,那我们不就成了童话里边那个恶毒的后母了吗!”

想不到雷导也来劝我,他们就跟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好一个夫唱妇随!

我说,“雷导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那间房应该给你们俩留作洞房用。”

雷导冲我神秘地一笑,伏在我耳边说,“香姐,不怕你笑话,我跟何为睡那张小床,还空着一半哪。我早想好了,我俩的婚床就是它了。婚床不能太宽,还没到‘距离产生美’那一步嘛!”

雷导声音不大,还是让小主人听到了,他的脸上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上。

他若无其事地说,“好,这件事也定下了!香姐,我们现在开饭吧,吃了饭姐就带丢丢去睡。我怕丢丢早就累了,没准儿饭吃不完眼就睁不开了。”

小主人的话很对,我立刻去做准备。

雷导对我说,“香姐,趁这个时候,我带丢丢去她的豪华公主间,房间里有专用卫生间。我给她洗个澡,解解乏,再给她换上新睡衣。一会儿吃了饭她可能就困了,就来不及洗澡了。”

我问,“雷导,你给她买睡衣啦,怎么能让你花钱?”

雷导说,“那有啥,我花的是她爸的钱。”

小主人说,“纯属瞎说,你什么时候花我钱啦?”

雷导说,“人都归你了,还分什么你我?我的钱还不都是你钱!”

说罢,雷导抱起丢丢,一瘸一拐地攀上楼梯。

丢丢很懂事地说,“Daddy,您的脚有伤,让我自己走吧。”

雷导说,“丢丢还小,这楼梯太陡,容易出危险。等你再长大些,就让你自己上了。”

“Darling,别忘了帮香姐把床铺一下!”小主人在下面吩咐雷导。

“忘不了,Darling!”雷导答应着,她们已攀到一半。

“Daddy,什么叫Darling?”

“Darling就是……”

她们已到楼上了,还能听见丢丢在寻根究底,十分招笑。这妮子很缠人,难得雷导那么有耐心,却不知她是怎么解释那个Darling的。


52.一墙之隔

晚饭后,我在厨房忙着洗洗涮涮,听到小主人在外边说,“婷姐,现在有两件事,你选哪件做?”

正在打理餐厅的雷导说,“我现在没空儿,我得去厨房帮香姐洗碗。”。

“哈哈,跟我想一块去啦!我想让你帮丢丢纠正一下发音,我去洗碗。”

“算啦吧,还是你教丢丢吧。你是北京人,咱家你最有资格。”

家里多个丢丢,又多了个雷导,小主人终于名副其实,开始发话施令了。以往,他绝对是甩手掌柜的,什么事他都不上心,更不做主,随便我去怎么处置,他从来没说过二话。现在,家里的头绪多了,轻重缓急是得有个分野,更得有个主事的人。看来,小主人知道他扮演什么的角色,心里有数。

不一会儿,客厅里传来丢丢在学说普通话的声音。

丢丢跟着小主人,一句一句地学:“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丢丢”。

“爸爸,还差Daddy没说呢?”是丢丢在问。

“Daddy不是中文,是英文。”

“什么是英文。”丢丢最爱寻根究底。

“英文就是英语,是英国人说的话。”

“干嘛用英语说Daddy呢?”对,这个问题看你怎么回答。

“因为丢丢要去出演电影,在电影里要说Daddy。”狡猾,典型的答非所闻。

“那咱们咋不学呢?”说的是呀,那咋不学呢?

“好,好,就学,跟着我说:Daddy。”怎么样,没理啦?让步了吧!

“Daddy!”丢丢得意了。

“这就对了,Daddy不在也不能忘!”是雷导的声音,她也过来了。

“Daddy!”

“哎,丢丢好!”

“Daddy好!”

这倒好,雷导的出现,原本一堂学普通话的课变成英语课了。小主人有招,接下去是朗诵课,朗诵《我爱北京天安门》的歌词。

“我爱北京天安门。”

“我爱北京天安门。”

…………

丢丢认的这个爸爸还真地认对了,真把丢丢当他自己的孩子,时时刻刻都不忘丢丢。唯一让我忧虑的是,欠下的这份人情我怎么还,我不能白白地接受小主人的帮助。除非……丢丢成为他的女儿,但这已是不可能的了,因为他已有了雷导。

雷导蹒跚着进来了。

“香姐,我帮你洗吧。”

“这怎么行,这是我的事情,怎么让你做?”

雷导说,“我做也是应该的。香姐,你可不知道,烧菜做饭我还一窍不通呢。我打算拜你为师,你可得教我。我不但要跟你学怎么下厨,还得学怎么操持家务。我得做到进得厨房、出得厅堂,给何为当个称职的好媳妇,好老婆。”

雷大导演的决心不差,但她当媳妇是什么样子,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其实我对家务上的事,也是一知半解,当不了你的老师。你是有名的大导演,谁不羡慕你,干嘛要学着做家务?我要是你,有这一样本事就足够了,什么也不要学。”

对家务上的事儿,我还没学会呢,只能实话实说。

“不对,姐你是不知道,导演可不是好当的,我早干够了。我想把手头的活儿做完,就金盆洗手——不干了。我的后半生只想做一件事。通常都是这样,这山望着那山高。

“什么事?”

“伺候老公!”她现在这水平,让老公伺候还差不多。

“是么?小主人有你这么好的贤内助,他的命真好!”

“就是嘛!我这一朵鲜花是不是插在……”

我紧接着说,“插在锦缎上啦!”既然已是锦缎了,还差你这一枝花儿么?

“哈哈,锦上添花啦!姐,你真会接话茬。我早看出来了,姐可不是一般人。我头一次进门就觉出,这个家治理得这么井井有条,一定有一位出色的女人。何为他还死不承认呢,说这个家就他自己一根光棍,尽想着往他自己脸上贴金,这下子露馅了吧。不过,在治家方面,他真比我强的多,毕竟他一个人挑家过日子的年头不算短了。”

她竟然听不出我话里有话。不管怎样,雷导是真心帮我,我接受下这份好心,取了一条围裙给她穿好,站在一旁看着她做我剩下不多的那些活儿。她做完这一切,又依次打开那些柜橱,熟悉里边的坛坛罐罐,每一件都问得很仔细。看来,她是真心想学家务。

厨房规整完毕,雷导上楼去了,我到客厅看丢丢。看到我过来,小主人一字一字地说,“妈妈您来了,妈妈好!”

丢丢学着说,“妈妈您来了,妈妈好!”

我模仿着他们的语气说,“爸爸好,丢丢也好。”

丢丢学,“爸爸好,丢丢也好。”

我说,“丢丢该睡觉了,爸爸再见!”

丢丢学,“丢丢该睡觉了,爸爸再见!”

我抱起丢丢要上楼,丢丢一看我要来真地的了,叫道,“我还不困呢,我还要跟爸爸学说话。”

我说,“爸爸已经累了,让爸爸歇会儿吧。”

小主人也说,“丢丢好乖,听妈妈的话,该去睡觉了!”

爸爸都这样说了,丢丢不再坚持,看来,还是爸爸说话管用。我突然觉得很尴尬。叫爸爸没错,叫妈妈也没错,可放在一起叫,就变了味儿。

我怀疑丢丢天然地与我灵犀相通,不然她怎会这么恋着小主人呢,这件事儿我可没教她啊?

丢丢睡下了,我回到楼下,坐在沙发上想心事。

小主人对丢丢好,我还能够理解,但雷导对她也这么热乎,让我很不习惯。我也是女人,我了解女人的特点,就是心细、敏感、小性。都市女人,小资女人,恋爱中的女人,这一点尤其明显。她也是这样的女人,而且是名女人,将心比心,她这么做没有一点道理啊!

若是在山东老家,热心肠的女人比比皆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红嫂,就是典型的山东女人,侠肝义胆、豪爽大气之类歌颂英雄的词句,用在这类女人身上都不为过。但是近些年来,随着城乡之间频繁地贸易往来,城里人那种斤斤计较的毛病也渐渐传染到乡下,热心肠的女人越来越少了。

小主人走过来,问我,“姐,想什么呢,有什么难事么?”

“哦,没事儿。我在想,我这次还带来个丢丢,是不是打扰了你们?”我只能这么说。

“香姐,我不是说过么!我从小就没了父母,我最了解失去父母的孩子的心,为使丢丢有个健全的人格,对她必须加倍地关爱。带丢丢过来,也是那天跟姐商量好的,怎么会打扰呢,姐没见丢丢给我们带来多少快乐吗。这只是一方面,还有,丢丢这么聪明,这么懂事,谁见了不爱呢?姐,你就别多想了。”

对小主人我还是了解的,丢丢跟着他我也放心。

“小主人,我跟你相处有一段了,彼此都了解。雷导对丢丢也那么亲热,是我没想到的,我同样很感激。我倒不是多想,我怕日子长了,雷导要是烦了,会不会弄得大家都不好?”

其实她烦不烦无关紧要,你会跟她一起烦么?

“香姐,我婷姐不会烦的,你还看不出来么,她是真喜欢丢丢。再说,婷姐不是那种沾了一身市侩习气的人。有这么这两句话,姐应该知道吧:‘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我婷姐虽然没有那么高尚,但她绝对是那一类的女人。”

此时,我也想到两句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主人呀,但愿这次你看准了,也但愿你知道,不放心你的是谁!

我说,“我明白了,谢谢你小主人,也替我谢谢雷导。”

小主人说,“香姐,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吧。” 他还有什么事?

小主人说,“今天,在纪念碑前的发生的事儿,给我提了个醒儿,以后说话办事处处都得注意,因为我现在是丢丢的爸爸了,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她。我想问你:做爸爸,你最希望我做到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担当和忍让。”

这只是个官样的回答。假如你真地是了,“什么也不要你做,我只要你幸福!”这个回答,才是以妻子的名义。但我没有说出,也不能说出。

小主人又问,“那么,你还能容忍我的缺点,又是什么呢?”

大概他早就清楚,我所不能姑息他的是什么,却不知这个问题他已想了多久。

我的回答是:“花心不乱性。”

藉此,也打消他的一个顾虑,别让他误以为我一直在鄙视他的花心。花心不是男人的错,苛刻更不是女人的长处。因为我知道,能够宽容的女人,才是睿智的女人。

小主人垂下头,思量了好一会儿才说,“香姐,你的话真精辟,我记住了。”

我猜他提出问题之前,一定认真地想过,却不知他的答案是什么。假如他已有了答案,这是在考我吗?

“Darling!你怎么还不上来呀,我还等你给我搓背哪!”是雷导在喊他,她在浴缸里。

我说,“小主人,去吧,你今天也累啦!”

“香姐,你也早点休息。”小主人答应着离去了,客厅上只剩下我自己。

不一会儿,上边传来一片嬉闹的声音,好似鸳鸯戏水一般喧嚣。我打开电视,久久地埋头在节目中。

深夜,躺了许久还没睡意,大概是白天睡足了吧。

仰卧在宽敞而柔软的大床上,宛若置身在豪华客轮,飘飘荡荡,忽忽悠悠,恍恍惚惚。无奈思绪总是向着隔壁房间飘去,仿佛那一堵墙根本就不存在,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现出那张小床,还有床上恣情嬉戏的一对鸳鸯。

所幸墙壁的隔音效果比较好,那撼人心魄的声音只隐隐约约地透了些碎片。即使如此,仍好像一只贪馋的猫头鹰,掏得我心口一涡一涡地痛楚。

此刻,一个完整的他,已属于那个女人,一心只在她身上,而我,只是个被忽略的角色。当我想到未来的日子,我将永远被忽略在他的墙外,被忽略在他的视野外,我的心仿佛失落在雪地上,战战栗栗,哆哆簌簌,凉到冰点。

“哎呦妈呀,你……饶了我吧!”

静夜里,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穿透墙壁,直刺到我心上。我立刻拉起被子,蒙住头。

耳朵蒙住了,眼睛蒙住了,心,却无处躲避。


2010年6月19日星期六  写于北京大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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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一位当红的年轻作家周旋在几个不同身分的女人中间,有求爱的、有争宠的、有寻欢的、有找乐的、也有心有所属而无动于衷的,原本一个宁静的家被搅得乱作一团,以至于懵懵懂懂地被捉进了拘留所,落得个“尔曹身与名具裂”的下场,也尝到了众叛亲离、落井下石的滋味。到头来求爱的为爱所害,争宠的反被牵连,寻欢的另求他欢,找乐的落个没趣,一无所求的反倒雪中送炭、真诚相对,此时才知真情之可贵、真爱之难得。

然则,越是跌进谷底,人也越是变得清醒,好在“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原来跳出浮躁、情感归零、返朴归真,生活才变得美好。所谓“情海无边,回头是爱”是也。


札记一:《写在“奔三”之际》:

“记得幼小的时候,我们所听到所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忠告:人类历史黑暗的一页已经翻过去,我们的明天会更好。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未来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然而一切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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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一:《写作是一种病》:

过去的那些日子,虽然病痛的折磨、琐事的纷扰令人烦心,但纠缠最甚的却是腹中尚未成形的作品,是人物的命运与纠葛。那三几个可爱的人物,虽系虚无缥缈中来,却莫逆于心,亲如挚友,与我朝夕相伴,不离不弃。他们个个都有着与周围现实格格不入的品格,这是让我最最喜爱他们的。性格脱俗,就使他们难免坎坷的命运。命运坎坷,他们就得忍让。忍让不得,就免不了奋起抗争。若抗争不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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