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牡丹之恋》

第二十二章  好人做到底

56.成人之美

小主人接连几天都是通宵工作,只在凌晨眯个小觉。他吃过早点,稍稍歇一下,就又埋头在电脑前干起来,一坐就是大半天。

闲暇的时候,他就哄着丢丢做游戏,猜谜语,唧唧嘎嘎地闹个不停,活脱两个顽皮的孩子。

丢丢偎在他的怀里,点着小指头,得意地唱着幼时的歌谣:


“逗、逗、逗、逗……

虫~~虫!

虫虫咬着、咬着、咬着……

指~~甲疼,

飞~~!”


笑了一阵,他又次序地点着丢丢的指头、小手、小手腕儿、小肩膀,以及眼、耳、鼻、舌和下巴颏,跟丢丢齐声唱起来:


“大拇哥,

二拇弟,

中(钟)鼓楼,

四出戏,

小丢丢,

托茶盘,

挂花篮,

挑水地儿,

听风儿,

看灯儿,<

闻香儿,

吃饭的小嘴儿——

逗~~一个!”


这些歌谣,可都是丢丢从她姥姥和奶奶那儿学来的呀,而眼下,丢丢又教会了小主人。

我明白了,他在模仿我剪纸画里的情景,扮演丢丢姥姥和奶奶的角色,引导丢丢一边回忆一边唱。这些童谣,都是我幼小时候唱过的,它已深深地印在我的生命中,它乡土民俗的味道难免会从我的剪纸作品中流露出来。我看,小主人在童谣里边找素材还真是对路了,其中不少作品,原本就是我心里磨叨着歌谣剪出来的嘛。

傍晚,小主人把我叫到他的电脑前,让我看他整理出来的童谣。

原来他已整理出好多了!


“下雨来,冒泡来,

丢丢戴着草帽来。”


这一首太妙了,配在丢丢带着草帽,光着小脚丫,在院里淌水玩的剪纸画,再恰当不过了。而且,当初丢丢就是唱着这首歌踩在雨水地上玩耍的,只不过原来只有两句:“下雨来冒泡来,头上顶着草帽来。”他加进了丢丢的名字,又添了两句,显得更加完美了。


“大头,大头,

下雨不愁。

丢丢有伞,

你有大头。”


这也是在雨中,丢丢与小伙伴在一起。


“小车儿小车儿到家了么?

没~~有。

吱拗点儿油儿! ”


“小车儿小车儿到家了么?

没~~有。

吱拗点儿油儿! ”


完完全全是丢丢的语气,她与小伙伴一起玩耍的时候,就是这么个可爱的样子。


“小板凳,四条腿,

我给奶奶嗑瓜子。

奶奶肚里饿得慌,

我给奶奶盛碗汤。”


这一首是家喻户晓的歌谣,原来的后两句是:


“奶奶嫌磕得脏;

我给奶奶盛碗汤。”


小主人改得妙极了!他可真聪明,经他这么一改,瑕疵去了,逻辑顺了,境界也提升了,简直成了绝唱!


“小白菜,青又青,

我给奶奶剥棵葱,

奶奶夸我活雷锋。”


这首歌谣原本两句,第三句加得不露痕迹,却是画龙点睛、点石成金之笔!


“小火车儿,

呜儿、呜儿、呜儿,

我爱北京天安门儿。”


“天安门儿,

挂灯笼,

东西南北红彤彤。”


他在童谣里添加了许多新元素,但他保留了孩子的思维,用的是孩子的语汇,显得自然流畅,又童趣盎然。我读着这些童谣,不禁回想起丢丢那些往事,也回想起当初剪这些画的情景,甚至回想起自己的童年。

小主人见我迟迟不做声,怯怯地问我:“香姐,您看这……还成么?”

原来他还在等我的意见哪,我赶忙称赞说:

“咋不成啊!忒好了,这就是我想要的!”

“姐要是真喜欢,我就放心了。”

小主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想不到他这么看重我的意见,他可是大作家啊!让我闹不明白的是,能写出这么好的文字的人,咋还那么不自信呢?

晚上,雷导照例哄着丢丢在楼上的大浴室里洗澡。原先,大浴室是小主人专用的,因为大浴室就在大卧室内,离他的房间很近。自打丢丢来了,我和丢丢住进了大卧室,小主人用着不方便,他就改用楼下的浴室了,于是,这间大浴室就归丢丢和雷导专用了。雷导这个“新妈妈”还真地名副其实,丢丢每天穿衣、梳头、洗澡等事情都被她包下了,她也喜欢跟丢丢一块儿疯闹,只要她一到家,家里就乐翻了天。

我虽然住在楼上,由于用惯了楼下的浴室,就没再换过。心想:这已经够奢侈的了,别不知足!

我忙完手下的活儿,在楼下的浴室匆匆冲了个澡,又回到楼上的房间,将大床稍稍整理一下,就朝着大浴室喊:

“丢丢呀,别再缠着你新妈妈了,你新妈妈忙了一整天,也该歇歇啦!”

雷导和丢丢还在浴缸里嬉闹,看样子我不叫她们,是没个完的。

我喊了几嗓子,仍不见回声,就顺手推开大浴室的门,只见她们赤条条地在浴缸里扭作一团,正在互相撩水打仗,扑通得满地是水。

猛不丁地撞见赤身露体的雷导,让我十分尴尬,可她却不以为然,朝我大喊:

“姐呀,瞧你家丢丢,你管不管呀,可不兴这么欺负亲妈妈的!”

见这情景,我也乐了。忽而想起那天婉儿赤裸的样子,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婉儿成熟、肉头,也比婉儿随和,显得更有味道,难怪她被俺家小主人看上了哪!

我拿了一条浴巾裹了湿漉漉的丢丢,抱着她出了浴室。丢丢在我怀里挣扎着,不住地叫喊:

“我要亲妈妈抱嘛!我要亲妈妈抱嘛!”

雷导故意说:“亲妈妈今天生气啦,看你以后还欺负亲妈妈不!”

丢丢趴在我肩上,咯咯咯地笑得喘不上气来。她对“新妈妈”和“亲妈妈”的意味,还是分辨不清。

丢丢躺在床上,听着我唠叨的故事,很快就入睡了。

工夫不大,雷导推门又进来了,轻声说:“姐,我自己怎么也睡不着,让我跟你这儿睡成么,姐不嫌挤吧?”

没等我吭声,她就上了床,小心地掀起丢丢的被子,凑近丢丢躺下来。

我说:“这屋里的床宽,被窝也宽敞,雷导要是不嫌弃,俺还稀罕不过来呢!”

“嫌弃啥呀,你这小妮儿可耐死人啦!”说罢,她在丢丢的脸蛋上轻轻地亲了一口。丢丢睡得正香,浑然不觉。

小主人连续加夜班,她被冷落了。按说她还是新娘子哪,独守空房,哪能不失眠呢。

我说:“在俺老家,新婚的三个月里都不许空房。城里人兴许没这些说道,那我也得跟小主人说说,我那画册早点晚点有什么要紧,干嘛这么没命地赶哪!”

雷导说:“姐,你快别多心,我们可没那么多讲究,我们的工作也没条件讲究。拿我来说吧,新片子一开机,就得没日没夜地赶,主要靠夜里加班,也只有夜里拍才出活,效果才好。这一回是因为我懒,不爱动了,开机好几天,一个夜班都没安排呢。现在,天天朝九晚五地,上班来,下班去,跟坐机关混日子的比起悠闲来了,弄得大家都莫名其妙,不知道我葫芦里揣的什么药。唉,老这样下去还成!拍片子这活儿不同别的,玩儿的就是烧钱,拖一天就多烧一天的钱,谁也烧不起啊!”

我虽然听不大明白,更弄不懂拍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导演可不是好当的,跟战场上指挥打仗差不多,就像诸葛亮,不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得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我说,“雷导,我知道你挺不容易的,可也不能累着,该歇歇也还是要歇歇的。”

雷导随口答应着,但我听得出她是在客气。

她问我:“姐,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问吧,什么事呀,别这么神叨叨的?”

“当初,你跟……你家先生成亲的时候,多少天不空床呀?”

万万想不到她会问这个,我只好如实招了:

“少算,也有一年半,也许还多吧。”

“真的?那么长的时间,一天也没空过?”

“可不咋的!那年,丢丢她爸恋家恋得……连生意都不做了,整天围着你转。后来,我婆婆都看不下去了,就把话挑明了撵他走。他倒好,说做生意正好缺我这么个帮手,就把我带出去,天南海北地转了一溜够,直到我检查出怀了丢丢,才放过我哪。”

“这么说,他到底还是没把我放在心上,我们在一起,这才几天哪!”

听雷导这话有些酸溜溜的了,我赶紧打圆场:

“可不能跟我们那会儿比,还是你们俩好。我们那阵儿,懵懵懂懂就爱上了,年纪又小,其实什么还都不懂哪。”

“你们不也是自由恋爱的么?”

“是倒是,可‘爱’这个字深了去了,到底什么是爱,恐怕到今儿个我也没弄明白哪。”我说的是心里话,也是当下我总在琢磨着的事。

“姐,你自己……过日子,有几年了?”她反倒问起我来。

“你算吧,自打怀了丢丢,我就被他甩了。虽然至今我还不甘心,可有时候也想:这是不是报应,是不是当初我太由着他的性子胡来的结果?”

我一直在想,这几年受苦受累,是为当年的浪漫付出代价么?如果是,这代价也太沉重了。

“姐,你的事我听他讲过,我看,姐的心太善良了,这样不好,最后受伤的还是咱们女人。你男人这样对你,说明他有眼无珠,吃亏的是他,他活该!”

“咱家小主人真是这么说?”我急忙问。

“不,这是我的看法。咱家小主人对你可欣赏了,在他看来,你做的一切都对。他说,‘值得你爱的的男人一定错不了。’”

啊,她也学会叫他“小主人”了。可小主人并不完全懂我,这让我有点不自在。

我说,“小主人也是你叫的?你是女主人呀。”

“姐,不带这样的。咱家谁是女主人,你才是,我还不是样样都听你的!”

这话,她说的轻巧,我可担待不起。别看我住的是主卧室,睡的是豪华大床,但我时时刻刻记得我的本分,我不属于这里。我知道她没有恶意,东北人的性情跟山东人一个样,心直口快,就是当了大导演,也难改她的秉性。

我说,“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毕竟是外人,也不能总跟你俩搅在一块儿吧,再说啦,家里还撇着四位老的哪。你呀,还真得赶紧学会做家务,说不定哪天家里出点事,我拔腿就得走,想留也留不下了。”

“姐,你可别吓唬我,你要是走了,这样的晚上,我就得独自守着,还有谁能陪我聊聊天、谈谈心啊!”

“瞧你说得可怜兮兮的,就跟被谁遗弃了似地。到那时候,你们俩的二人世界,还不是要多美有多美,要多甜有多甜!”

连我自己都听出了,我的话里有点酸溜溜的味道。

雷导却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他对我好倒是真心实意的,我不糊涂。这么多年了,能有一个真心待我的男人,我也知足了。”

我听出她的话里有话。

本来嘛,她一个事业上打拼多年的女强人,一定疏忽了自己的生活,这么些年来,情感上不是留下太多的空白,就是经过太多的曲折。再说,她的年龄可不算小了,显然比我还要大,虽然我事业上不能与她比,可我还有丢丢哪。世上哪有十全十美啊!

“哦,看得出来,你们俩是真好,也很般配。”我漫无边际地遐想着,几乎是自言自语地与她搭讪。

“姐,跟你说句心里话,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觉得这一切快乐和幸福都来得太突然,恍恍惚惚地,似乎有点不那么真实。我怕……我怕我的福分到底还是浅,承受不起,也许命运会让我失去这一切,会失去他!”

雷导居然说出这么悲观的话,吓了我一跳。本以为她是个很阳光的人,大大咧咧,无忧无虑,压根就不知道发愁是什么滋味。一想到她独自一人在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肯定会遇到很多不如意的事情,也就理解她了。

我劝她说:“不会的,咱家小主人不会的。虽然眼下的男人都花心,他也不会太例外,可他还是有情有义的。放心吧,我这个局外人,看得比你清楚。”

“姐呀,怎么跟你说呢?他过去交往过的女人,都跟我坦白过了,再说,那些事与我无关。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我自己。”

我被她弄糊涂了,不知她在说什么,不好搭茬。

她接着说:“姐,跟你实说了吧,你一定想不到,我的身子……现在……还不是自由的……这点……他还一直被蒙在鼓里……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什么?怎么叫不自由啊?”我更糊涂了。

“就是说,名义上我现在还是别人的妻子哪,还不能跟他结婚。”

“你是说,你跟别人扯过结婚证么?”

“是,不止有证,实际我我结婚都八年了。”

我似乎明白了,她曾有过一段不幸福的婚姻。

“我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哪,多大点事呀!拿定主意,抓紧办离婚不就结了。”

“姐,我也是这样想的。问题是……”

“怎么,你男人不同意离么?婚姻是双方的事,不能都依着他呀,你得自己拿主意,对自己负责。”

“我要是拿定主意,他不同意也拦不住我。问题是,他现在不在国内,不大好办。”

“像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我就不懂了。我就知道一条,只要你坚持,世上还有办不成的事?”

雷导是个有主见有能力的人,我就不信,这事能把她难住?

“姐说得对,我得抓紧跟他联系,尽早办妥了这事。我还年轻,我的一辈子不能就这么毁在他身上。”

“说得是呀,女人这一辈子,像花儿开一样,光鲜亮丽的时日很有限,一晃儿地工夫就过去了。俗话说,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那个人对你,是不是挺不好?”

“那倒也不是,只是……”

“那为什么?”

“姐,是这么回事,我就全说了吧。那时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对了,我并不是学电影的,我读的是财经大学。那时的我,既是学生会的干部,又是出名的校花,身边自然少不了追我的俊男帅哥,甩都甩不掉,弄得我很烦,对那些人,哪个也懒得去搭理。这时候,学校新来了一个副校长,他是从美国回来的知名经济学家。因为工作关系,他与我接触很多,而且常在公开场合露面,这就造成一种假象,仿佛他这个钻石王老五,也加入了追求我的队伍。因为他的地位和名气在那儿罩着,加上我那时候一心扑在学业上,就使得原来追我的那些人望而怯步,一个一个地悄然后退了。我发现了这苗头,心里暗暗高兴,有时候还故意利用他这个保护伞,替我挡挡子弹。”

“后来你们假戏成真了,是吧。”我猜到了结局。

“是的,我们最终走到一起了。但人们都不知情,只有小圈子里的个别人才了解我们的情况,加上我的活动圈子后来又在娱乐界,外面的人都以为我是单身,我不好解释,也不愿解释。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人们到底怎么看我,一定以为我是个高不成低不就,嫁不出去的老处女吧。”

我问:“他多大岁数,是单身?”

“对,是单身,他比我大,差不多大二十岁吧。不过,他还显得挺年轻的,人也确实很不错。”

“他对你好么,你们俩没有感情么?”

“对我还不错,一直很敬重。当然,我对他也不错,起初那会,我是真动心了的。”

“那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有他的问题。”

“他有什么问题?”

“叫我怎么说呢,他是……男人那方面的事,根本就不成!”

“你说什么?男人哪方面……噢,我知道了,你是说你们俩……怎么会这样?那……就没有办法治一治么?”

“起初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以为科学技术这么发达,总会有回春之力的。但后来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还是不成,最后只好认命。所以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是各走各的路,各干各的事,天各一方,一年一年地不照面。也许是他工作的性质使然,他习惯于我行我素,行踪诡秘,处处以自我为中心,致使我们越来越生分,到后来,连家也没有了,我们成了名义上的夫妻,只耽个虚名而已。我常年东奔西走,带着剧组,像打游击一般,从这家酒店搬到另一家酒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独闯天涯。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剧组散了,手下没有活儿了,才能回家陪陪老母亲,尝到一点家的温暖。看到别人出双入对,卿卿我我,我心里既羡慕又嫉妒,不是个滋味。我又身处娱乐圈,成天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四面八方不是诱惑就是圈套,还有陷阱,幸亏我还有那么点定力,才保住金刚不坏之身。”

“真不敢想象,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八年啊,难为你了!”

隔着丢丢,雷导的手伸过来,使劲地攥住我的手,“姐啊,还是你懂我。”

朦胧中一双幽怨的目光,刺得我心簌地颤了一下。

她的话让我无言以对,怎么也想不到她的日子竟如此悲苦,更不能想象她是怎么承受了那一切的。这么一个能干的女强人,却同样摆脱不了命运的折磨,像我一样地守活寡,受煎熬,而且比我更长,比我更甚,根本就没当过一天真正的女人。

我本能地反握着她的手,只想把痛惜和爱怜尽可能地传送给她,同是女人,我们的心必有一部分是相通的。我很清楚,如果不是丢丢阻在中间,我俩一定会紧紧地相拥,以全身心地体贴相互慰藉。而此时此刻,唯有十指紧扣,黑暗中默默地泪眼相对。

沉默了一会,我说:“妹子,不提过去了,你不是都熬出来了么!”

话一出口,不由得暗自惊讶自己,怎么会突然接受了这个兴许比我还要大几岁的“妹子”呢?

“是啊,姐说得对。本来,我对生活已经断了一切念想,只想着做点有意义的事就算了,这辈子我就这样了。可是,自从咱家小主人闯进了我的生活,忽然觉得一切都变样了,主要是我的心气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他让我知道,活着敢情还能这么美妙,当女人敢情还能这么受用!无论过去多苦、多累、多委屈,如今有了他,全值啦!”

我想起浴室里她赤条条的样子,她真地很美,是与婉儿不同的那种美。如果拿牡丹作比,婉儿是白牡丹,冷艳逼人,慑人心魄;她却是红牡丹,仪态万方,春色宜人。小主人若有了她,这辈子也该知足了,他俩的日子快快乐乐地,我就是苦点也值了。

胡思乱想中,我大概很快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过了大半夜。隐约听见雷导啊呀、啊呀地喊叫,伸手一摸,床那边已空了。原来喊声来自隔壁,只是这回动静格外大,声音也格外销魂。不消说,她到底还是耐不住孤寂,到底还是未能放过小主人。她的心太干渴了,太需要爱的滋润了。

可怜的妹子,扯开嗓子喊吧,大声点!把咱女人的愤懑、冤屈和快活都喊出来,好让满世界都听见。

喊吧,妹子!也替姐大声地喝喊他几声吧。

 

2010年7月-2011年2月8日星期日 写于北京-成都-北京


57.乐极生悲

小主人连续夜战,终于完成了画册文字部分的定稿。接着他又代我跑出版社,协商与出版有关的一些事情。这件事还多亏有他,要是我自己去跑,拜佛都找不到庙门。

这天下午,小主人早早地就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雷导。小主人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喊:

“香姐,你有好消息啦!”

雷导也说:“香姐,今儿晚上姐得请客,咱们去曹州老店,必须地!”

原来小主人把协议书拿来,就等我签字了。

我接过那厚厚一沓纸,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眼晕。

我说:“这么多条,我哪儿看得懂,小主人你看行就行呗。”

雷导心急,手指点着协议说:“关键是这一条,姐你签了就能拿到十万元预付款。”

小主人说:“我只能争取到这个程度,但我看还可以,虽然不多,却能解燃眉之急,这不是喜讯嘛!”

这可出乎我的预料,我还以为这钱,等卖了书才能拿到手哪。

我说:“这钱的确不少,在老家,干一年也拿不到这个数。多亏你了,要是我去办,还不知咋样呢。”

这时候,我发现协议的后面还有封面设计的小样。

小主人忙说:“姐你看看这封面的样式,合不合你意?”

我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小主人的名字在那上面怎么那么小,我的名字却大大的,很醒目,这哪成呀?

我说,“不成,你的名字太小了。不是说好了么,这书是咱俩合作的,我是沾你光的,名字起码得一般大才公平。”

他说:“那好吧,就并列署名吧。姐你再想想,署‘五谷含香’是我做的主,出版方的意见是‘窗花姐姐’,他们说这名字有卖点,但我没同意。姐,你说呢?”

“当然用‘五谷含香’好了。你署名‘何为’不如用‘水煮何为’,都是四个字,有对称之美。”

我是这样想的:‘水煮何为’是他博客的名字,虽然没有‘何为’的知名度高,但这才合理。要不我成什么人了,踩着人家肩膀爬上去?

小主人想了想,说,“那也成吧。”

“对了,小主人!眼下,借你那一万元还不能马上还你。这五万正好够赎俺家小嫚的。可这钱,什么时候能到手啊?”

“怎么是五万,姐你可以得十万哪!”

“不!说好是咱俩合作的,这十万要平分,亲哥儿们还得明算账哪!”

雷导插话说:“姐说的也对,你们俩平分也不算不合理。可那一万元也不用姐还,我替姐还了。”

“不成,谁也不能替!”我不干。

“姐,你听我说呀。我今天回来得早,是来安排搬家的,咱今天得把房子腾出来。明天一早我们剧组的人就上来了,先装修,再换家具,而后就拍戏,等我们把这里的戏拍完,咱再搬回来。姐呀,这搬家装修还有拍摄的时候,需要麻烦你费心给照应着点,也就是说你是我们剧组临时聘任的剧务,薪水暂定一万吧。”她又指着小主人说,“这笔钱,我直接还给你不就成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想着法子帮衬我,但也不该太离谱。

“在咱家这儿拍戏,你不说我也得来照应着,人多眼杂手也杂,难免会磕着碰着,挣不挣钱没关系,不挣钱我也得来,我还不放心哪。可是,就是给工资,一万也忒高点吧。”

“一万说高也高,说不高也不高,在别处借场地也是这么算的,因为姐是唯一的合适人选,没人能取代。再说啦,我们要是雇别人看,那麻烦就大了。不说别的,单说雇谁不雇谁这一件事,就很难搞定。我们信得过,人家本主儿还信不过呢,出点事就说不清楚,哪怕一丁点事,没准得花好几个一万才能摆平。真地,一万还多!就这价钱,我还怕姐嫌少呢!”

她总是有理,我说不过她。

“雷导呀,瞧你这嘴皮子,没理的事你都能搅出三分理来。好吧,就依你吧,不过,到时候,你得当着我的面,把钱还给俺家小主人才成。”

说到这儿,我也笑了,“咳,什么当面不当面的,你们俩是一家子,我干嘛给你们分得这么清呀!”

听我这么一说,他们俩也跟着我乐起来。

丢丢在一边听了,跑过来问:“妈妈、新妈妈、还有Daddy,你们笑什么哪!”

雷导抢着答:“我们笑啊,丢丢的爸爸妈妈这么多,往后要是不在一块儿了,只有一个丢丢,可咋分呢?要是再多几个丢丢就成了。”

丢丢说:“新妈妈,我家还有小嫚妹妹哪!”

雷导说:“对啦,我把这茬儿给忘了。丢丢你就留下吧,跟你Daddy和亲妈妈一起过,好不好?”

丢丢摇摇头,却不知怎么回答。

雷导说:“怎么啦丢丢?你妈妈家有你小嫚妹妹,你要是再回去,不怕你妈妈累呀?”

丢丢说:“不,我还能帮妈妈做事哪!要不,咱大家都回我家吧,我家可好啦。”

雷导说:“你家就那么好么?北京有天安门,你家有什么?”

丢丢答:“俺……我家有牡丹花,有香椿树,有赵王河,有猪,有羊,还有……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哪!”

雷导把丢丢揽在怀里,亲了好几口,“好丢丢,你妈妈没白疼你,你亲妈妈、你Daddy也没白疼你!”

她虽是个大导演,却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从不拐弯儿,东北人的豪爽和直率,渗进她的骨子里了。最难得的是她待人真诚,又没架子,这点倒是跟小主人很搭。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不假。

说是“搬家”,其实很简单,我们只把随身使用的和随时要用的的东西找出来,分装在两辆车上就成了,连被褥、洗漱用具什么的都不用带,雷导说那个新家全预备好了。

晚饭就更不用做了,我招呼大家都去曹州老店,由我做东请客。虽然雷导又说请客的话只是一句玩笑,我却坚持一定要兑现,因为这是我难得的一次向小主人表示感谢的机会。

傍晚,我们把车停在曹州老店门前,进门坐下,老板大哥和大嫂见了,马上过来招呼。

“何先生好久没来了,近来一定忙吧。”

“说的是呀,何先生和雷导要是忙了,就叫小香妮子打个电话来,我们准保立马给您送去。要说免费,您一准就不点了,那好,给您打个七折总成吧。”

“就是,就是!您二位对我们小店有恩,想报答您二位,俺又没啥能耐,就只有送点小吃小菜了。”

小主人说,“我们人没来,可照样没少吃你们的,我香姐天天来买,不是一样么!”

大嫂说,“那可不一样,也别跟我提这个妮子,她早就成了先生的人,说话办事跟先生一样,账算得清楚着呢。你给她打个折吧,她马上就给你补上,一分一毫的便宜都不沾,找给她毛儿八七的零头,她还嫌少似地,不要了。嘿,她倒大方起来了……啊呀,瞧我张破嘴,全说漏了!何先生,我这儿可不是给她告状啊,在老家她就这样,就是这么个慈悲心肠的人,到哪儿她都改不了。”

小主人说,“不算告状,那都是我叫她做的。你们撇家舍业地挣点钱不容易,难处比我们多,我们能帮衬就帮衬一点,帮不上也不能给你们添负担呀。”

雷导说,“大嫂,说到帮衬,我倒是想求您帮衬帮衬。明天起,我的剧组要在附近拍片,给每人每天提供三份便当,大概得一个星期吧。这可是个大单,您能不能接下来?”

大嫂笑着说,“太好了!还说帮衬不上呢,这不就是照顾我们嘛!我们除了按时、按质、按量地保证供应之外,还给您提两成,行不行啊?”

雷导说:“好,那就这么定了。提成倒是用不着,里里外外都是我的钱,剧组也是我的剧组,哪有给自己提成的,只要保证质量,不亏着你们就成。一会儿,我就把早中晚三次便当的搭配,以及送餐的时间、地点和数量写一下,给你们留下,价钱由你们定,行不行呀?”

大哥说:“雷导真是个爽快人,给您做事,就是赔钱我们也乐意。好喽,这笔生意就算成交了!”

雷导说,“但是,我的条件也苛刻,就是要保密,一点口风都不能透出去。我的剧组来这儿拍戏,要是被那些滥记者盯上,特别是被狗仔队缠住,上了报纸电视台,麻烦就大了。我把丑话先撂在这儿,要是由你们传出去,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啊!”

大哥说,“这没问题,做生意头一条就是讲个‘信’字,往后您瞧着,要是您觉着我们配不上这个‘信’字,不但您可以分文不给,您还可以把门口的招牌砸了!”

雷导说,“那就这么办,现在我信你们!”

大哥大嫂乐不可支,先上茶,又把菜谱递给小主人和雷导,让他们先看看。

我趁机引着丢丢见过我的老乡。丢丢怯怯地叫着“大爷”、“大娘”,她与他们不是很熟,因为他们常年在京做生意,回老家的日子很短。

我说:“大哥、大嫂,今天的饭菜可不能将就,凡是代表咱老家特色的,全都要尝一尝。因为今天是我做东,我要是没了面子,咱菏泽老家可就没面子了。”

大嫂说:“放心吧妮子,一会儿让你大哥上灶掌勺。当家的,今天你得露一手,要是给妮子长不了脸,就把菏泽人的脸面都丢到北京来了。要是那样,这店还不如关了!”

大哥高声地答应着:“何先生,您听,俺内当家的发话了,一会儿叫我上灶掌勺。今天这顿饭,干脆您就别看菜谱了,我给您掂量着上就得了,反正一会儿由俺们小妮子埋单。得嘞,就这么办啦!好,您就擎好吧!”

大哥吆喝着进了后厨,大嫂抻了抻我的衣袖,神秘地说:“妹子,你看那边谁在等你?”

我抬头朝里边一望,原来是锦添,敢情他一直坐在挨着吧台的桌子那儿,盯着这边看哪!

我不禁一阵惊喜,“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呀?快过来,认识一下俺家小主人,还有俺家女主人!”

没等锦添开口,我又说,“干脆,不如咱一起吃吧,反正今天我是主人。”

太意外了,做梦也想不到居然在这儿能见到锦添,莫非他真地来做北漂了。

锦添见我招呼他,反倒愣在那里,欲言又止。

我见他犹豫,就上前去拽他,丢丢也远远地喊:“老舅,老舅,过来挨着我坐吧。”

事后回想当时的情景,我一连串地说出了三个“主人”:“俺家小主人”、“俺家女主人”和“今天我是主人”,一定把他搞蒙了。谁知他猜想中的我,是个怎样的保姆。连我自己也想不到,我竟然成了一个马上就要出书的保姆,而且是与著名大作家合作出书的保姆。

我把锦添拉过来,介绍他与小主人和女主人认识。两位主人一听说他是从我老家来的,都十分热情,饶有兴味地听锦添介绍菏泽老家的趣闻,聊起正在举行着的牡丹文化节。

吃饭的时候,我随口问了句:“锦添,你找我有码子事呀?”

他下意识地朝小主人撩一眼,“姐,回头再跟你细说吧。”

“没关系,你说吧,这儿没有外人。”看他那神色,我就知道他准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在这个家,我的事早就公开了,没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要是因为别的事,那就更没关系了。但我不想单独与锦添谈,我怕万一把握不住他,他再跑了题,会让他再受一次伤的。

锦添沉吟了一下,“好吧,那我就说了。姐原先那个厂录用了我,现在我的身份是营销部办事员,这次出差到北京,就是来找你的。是公事,不是私事。”

我说,“这是好事嘛,你干营销挺合适的。不过,也得多学习,业务上一点不懂,终归还是不成。你干上了就会知道,那个行业竞争挺激烈的,好些方面都挺乱的,要干好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又对小主人和雷导解释说:“他说的那个厂就是原来我在的那个厂。”

小主人说:“是么?我想起来了。不过,姐这么说可不准确,应该说是‘姐创办的那个厂’,我没说错吧。”

我说:“可不能那么说,顶多,我算是创办者之一吧。但是,现在那个厂与我没一点关系了。”

锦添却说,“姐跟那个厂不是没关系,要不我怎么昨天还在老家,今儿个就坐在这儿呢!我今儿个来找姐,是想给姐通个气,让姐有个思想准备。”

我问:“什么事呀,这么神神叨叨的?”

锦添说;“姐做的那几张图样,被他们选中投产了,这回是专程给你送报酬来的。还有,要是姐同意,他们还想跟姐签个协议,聘姐为厂外设计师,长期帮他们做下去。”

雷导听说我又有一笔钱进账,开怀大笑。“哈哈,这可真是好事成双,双喜临门呀!可惜今儿不能喝酒,咱们改日吧。明天我来张罗,为咱姐再庆祝一次!”

小主人也激动地随声附和,“财源广进,好事成双,预示着咱姐就要时来运转了,应该庆贺!”

他又捏了捏丢丢的小脸蛋儿,“你妈妈的好运全是丢丢带来的,是不是呀?”

丢丢似懂非懂地说,“还有小嫚妹妹哪,Daddy!”

小主人哈哈一笑,说,“对,对,也有小嫚妹妹一份儿。”

见到这场面,锦添一脸迷惑。迷惑就迷惑吧,我也不解释,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说明白了,他的心会更痛。

其实,他们决定采用我的图样,已在电子邮件中通知我了,在曹家老店会面,地点还是我指定的呢。我没想到的是,跟我打交道的居然是我已失去的而且已经属于仇家的厂。真是冤家路窄!

而且,锦添居然成了那个厂的员工,还被派来与我会面,这更是我没想的。我从锦添的话里听出,他虽然被那个厂录用了,却还没有融入其中,仍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大概是为了我才去的,这让我心里很不安。

我说:“早知道是给这家做图,我就不做了。这次做了就做了吧,没有下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又问锦添,“这么说,你神神秘秘地来找我,就为这点事?”

锦添说:“还有哪,姐!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今儿晚上插空儿过来,就是想先告诉你一下,免得明天措手不及。”

我心里一惊,莫非来的是她?

我问:“是谁,你到底跟谁一起来的?”

锦添答:“尤嘉,我跟尤嘉一起来的,她现在是技术部的主任。据说,她已是厂里的老人儿了,姐还记得她吧。”

“噢,怎不记得呀,她人挺好的,还是我师傅哪!” 我还真地很想她的。

我一听来的不是那个女人,松了一口气。我不想见那个女人,倒不是怕她,是不愿败坏了我的好心情。

锦添说,“还有呢……”

“还有谁来呀?”我心里又一紧。

“谁也没有,来的就我们俩。是我今天才发现,那个尤可是她的妹妹,她在这里的银都大酒店上班,根本就不是律师。”

“她不是律师!怎么会呢?”

听到这个消息,我惊呆了。

雷导插话说,“小老弟,你说的尤可我也认识,她是银都大酒店老总的助理。”又指着小主人说,“你也见过她,还记得么,那次?”

小主人点了点头。

“她们怎么是姐俩呢?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呢?那个尤可为什么冒充律师?为什么追到老家去找我呢?她又图的是什么呢?”

这可忒有点离奇了,我不由得自言自语地说出了一连串的为什么。

锦添点点头说,“我也觉得这事有点玄乎,可她们的确是姐儿俩,今晚她们就在一块儿,说是去看一个亲戚。”

毕竟事情来的有点蹊跷,我是得加点小心了。

小主人和雷导在一旁不知所云,但他们看出来了,这对我不是个好消息。

接着,我与锦添约好第二天会面的方式。他与尤嘉到了曹州老店,就让老板大嫂给我打电话,我接电话时再把会面的时间定在中午,因为我上午要盯着剧组搬运家具,脱不开身。我们还约好,见面时装作互相不认识,他与店里的大哥大嫂也不认识,怕对他以后的工作不利。我又跟店里的大哥和大嫂通了气,叫他们配合我们演戏。

我们这样做,就像做地下工作那样诡秘,想起来就觉得好笑。要说这是为的锦添,可锦添又为谁,还不是为我!事实上,锦添成了我安插在厂里的卧底,这可不是我的本意,也没有什么意义。那里曾是我事业的发轫之地,也是我爱情失败的伤心之地,覆水难以再收,刻舟安能求剑,凭什么叫锦添再去为我做徒劳的付出呢!

想到这里,一种负疚感从心内油然而生。这一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虽说是好事成双,却让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乐极生悲!

 

2011年2月19日星期六 写于成都温江


58.住进王府

吃过晚饭,我去吧台结账,大哥大嫂死活不收,我把几张钞票硬是丢进吧台里。大嫂抄起票子非要还给我,恰好被赶来的雷导撞见。

雷导笑着说,“老板娘,这钱你要是不收,我这张大单就不敢给你了。你不是先让我们占点小便宜,最后再从我们的大单子上捞回来吧。老板要是请客,等做完这笔单子也不晚呀。”

雷导这么一说,大嫂不得不把到手的钞票收起来。

大哥也从后厨出来,满口答应着。“那好,就按雷导的意思办,到最后我们再请客答谢大家。香妮儿也不是外人,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雷导把拟好的便当食谱交给大哥大嫂,又详细交代了一遍。大哥大嫂喜笑颜开,一直把我们送出门外。

丢丢一直拉着小主人的手,出了门口,不禁扬起头问,“Daddy,咱的新家在哪儿呀?”

小主人说,“咱的新家在荣王府,好大好大的荣王府。”

丢丢问:“什么是荣王府呀?”

小主人说,“荣王府就是荣亲王住过的地方,丢丢不是看过《还珠格格》么,戏里有个荣亲王,他的家就是荣王府。”

丢丢说:“噢,我知道,他叫永琪,是大帅哥。”

小主人说:“好丢丢,记性真好,我们去永琪家住,好不好?”

“好!”

锦添呆呆地站在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仍是一脸的茫然。我也刚听说荣王府这个地名,其余的更是一无所知。

我佯作什么都没看见,问他:“锦添,你的事办完了么,你回哪儿,住在哪儿了?”

锦添说,“我要回酒店,我们住银都大酒店。”

雷导说,“兄弟,你上我的车吧,我也住那儿,把你捎过去。不过,得马上去一趟荣王府,先把香姐他们一家送过去。”

结果,锦添上了雷导的宝马,我和丢丢上了小主人的奥迪。

此刻,正值华灯初上。我们的车穿过闹市,沿着巍峨的红墙一路向西,绕过花坛绿地,越过高架天桥,钻进一条青砖灰瓦砌成的宁静而幽深的胡同,通过一座周围镶嵌着红木雕花、房顶铺着绿琉璃瓦的门廊,进入一个宽敞的大院。我们下了车,透过暮色望去,院里是一色的老式建筑,砖墙、瓦顶、黒檐、红柱,庭院里亭台楼阁、雕栏玉砌,华灯下花香馥郁、竹影朦胧,宛如置身在仙境之中。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荣王府,到底是皇家宫邸,果然气象不凡。

一位中年男人朝着宝马车迎来,大概他已等候多时了。

雷导下车就问:“剧组的人都到了么?”

那人答:“全到了,就差秦副导演没来,他说他明天才来。”

雷导掏出一张名片给了那人,“这是一家中餐店,离我们的拍摄点很近,明天起由他们送便当,一日三餐,包括这里留守的人。你留下这名片,调整食谱和订加餐时用的着,有空就经常去跑跑,监督一下饭餐质量。”

那人连声答应着,收下名片。

雷导又说,带我们去看看房子吧。

“房子在后边,跟我走吧。”

我们几人手里提着随车带来的行囊,在那人带领下,沿着一条长廊朝庭院深处走去,长廊尽头有一个幽静的院子。进了院门,绕过影壁,院内就是一座古典的两层楼房,满眼都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我们一路所见的都是平房,只有这个院里有楼房,大概这是唯一的一处楼房吧。从院子所处的位置上看,这一定是内眷居住的地方。

院里的楼房呈倒U字型,共两层,迎面是正房,门前有四步石阶,石阶的中央嵌着浮雕,只能沿着两侧拾级而上。推开雕花的木门进入殿内,殿内装饰得富丽堂皇,果然是皇家贵胄,到底气象不凡。

殿内的中央是会客的厅堂,右首是书房,左首是卧室,一明两暗的格局,宽敞而大气。屋内的陈设都是中式风格的硬木家具,八仙桌、太师椅、条案、屏风、茶几和橱柜等,古色古香,庄重而典雅。书房里既有中式书案,也有西式写字台,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和电脑、电话、网线、打印机相映成趣。房中央横放的一张红木睡榻,造型别致,做工精美,最为引人瞩目。卧室内放着一张名贵的价值连城的大木床,是由一块完整的紫檀木料精雕细缕而成。床体犹如一间温馨的小屋,从踏脚到床墩、床身再到顶盖,每一寸都雕刻着精美的图案,玫红色的绣花帷幔从四面轻柔地垂下,两边还点缀着璎珞、流苏和玉坠。一张大床竟如此奢华张致,不由得令人唏嘘不已。卧室的套间是卫生间,里边是一水儿的西式设备。而书房的套间则是一个休闲的茶吧,里边不但有茶具,还有饮酒及喝咖啡的用具,而且电视、音响、沙发等一应俱全。

有生以来第一次亲见王宫贵胄的奢华与排场,即使是现代人再造重现的,也不由得慨叹:官与民,贫与富,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世世代代皆如此,永恒的沟壑是难以逾越的。我见锦添更是看得瞠目结舌,脸上的表情怪怪的,仿佛谁欠他什么似地。好奇的丢丢处处都觉得新鲜,这里摸摸,那里碰碰,缠着小主人问这问那。

看完正房,那人又带我们去看楼上。出了这个门,门前走廊的两侧都有楼梯通往二楼,二楼也是个倒U字型。二楼的格局和布置与一层相同,屋内的装饰、摆设也是同样的风格。所不同的是二楼的后墙和山墙开了窗户,而且是玻璃窗,人在屋内,窗外的夜景可尽收眼底。

雷导看了很满意,就问那人:“这个院子都住了哪些人?”

那人答:“除楼下有一间住着招待所的服务员,还没有人住。所长说,这是贵宾间,为保护里边的设施,一般不安排入住,我说了雷导的大名,他才破例的。不过,他们要求在片子里给招待所打个广告,我说我们从来不在片子里做广告,但可以在片尾字幕打上招待所的名字。所长挺高兴,就同意了,还是免费,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雷导可以住,雷导家人也可以住,但别人就不安排了,住在外边。”

雷导笑了,“看来,明天我得会会这个所长,当面谢谢他。人家这么热情,不住就是不恭敬了。好吧,我住下面一层。不过,我夜里不住,只用它办公、会客、开会。明天早晨八点,剧组全体人员在这里准点开会,主要强调一下保密纪律。你再找人添一些凳子、椅子来。上面这层就让任副总一家住,这里安静,没人打扰,是写作办公难得好环境。”

雷导又向那人介绍我说,“这位女士是房主人,她是我姐,不是外人,还按老规矩办,她作为临时剧务,全程参与这场戏的拍摄。明早八点半,咱们仨人一起去新片场。你再通知搬家公司,叫他们九点必须到场,半小时内装完车。通知剧组的美工组、水暖和电工师傅,还有木工师傅等,十点进场,案设计方案装修。还有,忘了给姐介绍了,这位是我们的剧务主任,负责剧组所有的后勤供应和外联工作,如果有什么事情,万一我又不在,随时可以找他。”

剧务主任马上掏出名片,双手捧着递给我,我看见上面印着“《爱的穿越》剧组”,我才知道我要参与的工作是什么。

雷导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对我们说,“咱到家了,还不把东西放下,累不累呀。”又对丢丢说,“丢丢,今晚跟亲妈妈去酒店住吧,陪陪孤单的亲妈妈,行么?”

丢丢看看我,又看看小主人,很痛快地说:“好吧,我跟亲妈妈睡。”

这个丢丢,关键的时刻又“亲”“新”不分了。我瞥了一眼锦添,他的眼里满是诧异。

“雷导,一层不是有房间么,天这么晚了,你还跑什么。”我提醒雷导。

“不,我去酒店,住那儿比这儿好。”

雷导抱起丢丢,带着锦添下楼了。不一会工夫,雷导一个人又上来了,对我们说:“你们千万记住,咱家小主人在剧组的身份是董事局副主席,简称副总,名字是任可为。咱俩的事还不能公开,跟谁都不能说,特别是记者,他们要是胡编起来,比什么电影都离奇,咱的片子就别拍了。记住了,注意保密呦!”

说罢,又搂住小主人,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说,“亲爱的,原谅你的小女人,晚上不能陪你了。这些天你也太累,今夜好好歇歇吧!”

接着,在他的唇上深深地印上一个吻。

我此刻才明白,她不能留宿的原因,真难为她了。

当着我的面,小主人极不自然,低着头不好意思看我。

而后,她又在我的脸颊吻了一下,“姐,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即使就一个晚上。”

我说,“妹子,又不是出远门,明早就见面了,你这么闹腾,姐可要哭出来了。那样,你可就别想走了。”

这时候,楼下丢丢在喊:“亲妈妈,你快下来吧。”

雷导听到呼喊,匆匆下楼去了。也难怪,小主人他俩还从来没分开过哪。当初,我还不是也这样,跟大勇黏黏糊糊的,拉不断扯不断的。

雷导走后,屋里只剩下小主人和我,我突然感到有些拘束。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变化么?家里原先也是只有我们俩呀,那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为什么现在与小主人熟悉了,反而感到不便了呢?难道是我那些曾有过的非分想法仍在蛊惑我么。要是那样,我这份工真不能打下去了,早早脱身才是上策。但我要是马上走,小主人怎么办,谁来照顾他,我忍心丢下他么?

胡思乱想中,我手下并没闲着,为小主人泡好茶,又放好洗澡水,而后催小主人先去泡澡。

小主人经过卧室时说, “香姐,这个大床是姐的,今晚我去书房睡。”

我说,“哪有这么办的,哪能喧宾夺主啊!应该我去睡小床。”

他说,“姐,你忘了我家的规矩了:凡进我家门的都是客人,没有宾主之分。姐睡大床有三条理由:第一,姐是女士,女士优先;第二,你是我姐,长幼有序;第三,明天丢丢回来,小床太挤了,根本睡不开。”

他讲得头头是道,我哪里辩得过他?不过,这第三条理由还比较靠谱,我无法反驳,那就只好委屈他了。

 

2011年2月27日星期日 写于北京

 
 

59.美人榻上

小主人去泡澡,我到书房为他铺床,但仔细一看,觉得很不合适,这张小床怎么能睡下高大魁伟的小主人呢?

睡榻的造型的确很别致,它模仿一幅打开的画卷,一端微微向上翘起作为靠背,另一端却是画轴,恰好当做凉忱。它既是小床,又是长椅,虽不甚宽,却足够长,睡塌的一侧还有镂空的精美围栏。围栏不高,却将凉枕和靠背连成一体,大小相间的镂空足以通风透光,显得十分清爽。

这是一个坐卧两用的床榻,可一人独自使用,也可两三个人合用,非常方便。要是睡在这个床上,还是挺不错的,长度足够,宽度适中,可头枕凉枕,也可仰卧靠背,头朝着哪头都方便。

我记起在南京博物馆曾见过这款家具,它叫贵妃榻,也叫美人榻,是女人使用的。床上的用品堪属一流,中式的绣垫、绣枕配着西式的毛毯、毡席,显然不是荣王府的原有装备,是投合现代人的口味重新配备的,虽不伦不类,却体贴而舒适。

这个院子既是内眷居住,想必这一间原先并不是书房,从屋内还有珍宝阁、屏风、花架和床榻边还有脚踏不难看出,一定是供女人小憩和嬉戏的处所。俺家堂堂的小主人,怎么能睡在这里呢!

小主人浴后,穿着睡衣过来。我说,“小主人,你好好看看,这个床太小了,睡不下你。”

小主人打量一下说,“长度还好,能搁下我,别的就无所谓了。一头有靠背,一头有凉枕,好像头在哪头都方便。而且这靠背的弧度还挺人性化的,大约三十度左右,不论仰卧侧卧,都能睡得很舒服。能睡上这么精致的床,别无所求了。”

我说,“可宽度不够啊,这床太窄了,我保证你一翻身就会摔在地下。你知道这床的名字么?它叫‘贵妃榻’,也叫‘美人榻’,是专为我们女人预备的,所以应该让我来睡。我虽然长得不苗条,但睡这里还是蛮富裕的,咱俩就别推让了,这个床就归我吧。”

“姐,那丢丢回来咋办?”

难得他这个做‘父亲’的,一刻都不忘丢丢。但他却想不到,丢丢回来,我还有办法哪。

我说,“丢丢回来再说,套间还有一个西式沙发,我可以睡沙发呀。”

“那,我也可以去睡沙发。”他还在跟我争。

“你不行!你不知道自己有多高么?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壮么?那个沙发装不下你。”我说的是实话,那沙发的确不大。

“姐,你看,我真没用,干嘛长这么高?”

想不到他竟说出这么一句孩子话,一个堂堂大作家!

“俺的小主人啊,你怎么这么说自己呢,你可不是一般的男人啊!老天爷偏向你,让你长得这么魁梧,这么帅气,这么有才,也不知你这是修了多少辈子才修来的!你知道么,再要强的女人,要是遇上这样的男人,没有不服服帖帖的。让她奔东,她绝不向西!”

话一出口,就后悔不迭,我自知失言了。但没办法,说出的话是收不回来的。

小主人打了个楞才说,“姐,那好吧,我今天就让姐奔东边那间,睡那张大床。姐不就是女人么!”他倒是会顺水推舟。

“小主人,你可别抓我话柄,我心直口快,说话没个把门的。我说的女人,可不包括我,我是过来人了,心如槁木死灰,就算冬季里打雷夏天下了雪,心也不会动的。所以,我还是要向西,睡西屋这张小床。这可是贵妃榻、美人榻啊,睡在上边什么感觉,我还从来没体验过哪。今儿就奢侈一回,享受一回,过一过当贵妃美人的瘾!”

“姐,如果不是怕你睡得不舒服,这张‘美人榻’还真是非姐莫属了。仔细一想,除了姐,还真没有人配得上这张美人榻。”

“好了,你也学会奉承了。那就这么定了,美人榻归我!我先去洗个澡,我洗回来你再过那边去。咳,这房子真不方便,连门都不安,就挂个帘子,风都挡不住。对喽,夜里我要是解手,怎么办?得经过你住的那屋啊!”

我刚发现,原来这间房子里竟然没有门,一扇门也没有,从最东头到最西头,一路畅通。

“姐,你话说反了。没有门才方便,姐随便出入,没关系的啊!”

对呀,他说的也是呀,老家的老房子都是这样的,屋与屋之间只一帘相隔,撩开帘子可以从最东头望到最西头,没有私密可言。

这所房子也同老家的房子一样,各屋之间只有门框,没有门,代替门的只是门楣上悬挂的绣花门帘。如果这样的房子仅仅适合一家人或同代人居住,也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做到。这套豪华的宅第,一定是当年荣亲王与福晋或宠爱的侧福晋享受二人世界的处所,除了贴身的侍女,旁人是不得入内的。

至于民间,一所房子蜗居着几家或几代的情形绝不会太少,因为古往今来“安得广厦千万间”一直是个美妙的梦,房子多到家家都拥有几处的那一天还很遥远。不但如此,或许也因为,我们淳朴的先辈们,自古就有尊重他人、礼让回避的美德,即使几代同堂,或与邻居共处同一屋檐下,也无须对他人怀有那么多的戒备和戒心。

时过境迁,现在老家的新房子也不是那样地开放了,也同城里人一样,屋屋都装门,门门都上锁,人与人之间隔着一道又一道墙。因为现代人,特别是城里人,人们之间少了信任,少了真诚,却唯独屏障不能少。处身当下,谁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人与人之间虽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身处闹市,仍是摆脱不了孤独。这也是我呆在城里,一直不习惯的原因吧。

洗过澡,穿好睡衣,我隔着门帘喊道:“小主人,我洗完了,是不是该睡觉啦。你过来吧,我到那边去。”

“好吧。”

接下来,便与小主人“交换场地”,只不过这场地不是运动场而是下榻的房间,身上穿的也不是运动衣而是睡衣,我俩也不是比赛而是各自去睡自己的觉。

往日里,我们都没有早睡的习惯,尤其是小主人,他更习惯在夜间工作。可是,当我在卧室喊他睡觉的时候,他并没表示反对。我自己也不清楚今晚为什么这么急着睡觉,好像在这样的一个晚上,处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与在家不一样,早早地睡觉就相安无事了。

堂屋的位置类似中场,堂屋的中央就是中线,东屋西屋两挂门帘几乎同时被掀开,我与小主人相遇在中线。那一刻,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似乎都有话想说,却谁也没说什么,擦肩而过。

我掀起西屋的帘子,刚要迈门槛,身后小主人开口了。

“姐,我想起了,还有一件事……”

“哎,什……什么事呀。”我停住脚步,却没回头,等他说下去。

“姐,刚才我向丢丢许诺,到了荣王府要送她一件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她就走了。那就……只好明天再送了。”

“噢,可以呀。”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件事。

他说,“我是想说,已经给了孩子承诺,却没兑现,对孩子的影响很不好。”

我转身对他说,“那就解释一下吧,她能理解。再说,明天她不是还来么。”

小主人说,“我给丢丢买了一盒画笔,姐,你不看看么?”

“什么样的画笔,看看就看看吧。”这话说的,八成没过脑子,不就画笔么,有啥可看的,但我却身不由己地凑上前去。

“那好,给姐看看。”小主人朝西屋指了指,“在书房那屋,我就去拿。”

说着,他把我撂在那儿,掀开帘子进了西屋,我没犹豫,也跟着进了西屋。

小主人从他的背包里取出一盒儿童画笔,递给我。

“姐,是这样的。我见丢丢挺喜欢剪纸,常常学着姐的样子,剪一些鱼啊鸟啊还有青蛙什么的,很有那么点意思。我想不如让她学着画,在纸上画总比剪纸简单些,易于发挥。将来,她也可能会成为画家。”

我说,“孩子还太小,将来成不成材,走什么路,现在还看不出来。”

“婷姐说,丢丢天生就有表演才能,能成为一个好演员。我也这样说,现在做判断还太早,不能给她定向,也不能暗示她,就让她自由发展吧。将来,只要她喜欢,做什么都好。”

丢丢很幸运,小主人为她想得很深很细。

我说,“我倒是希望她随你,长大当个作家。”

小主人问:“姐说什么?”

“哎呀,我说走嘴了!”我怎么还不过脑子,脱口而出,闹个大笑话。他不是他亲爸,什么随不随的!“我说,她要是像你那样,将来当个作家,多有出息!”

“对,丢丢长大了,肯定比我们谁都有出息。”对我刚才那句话,他大概没听明白。这正合我意。

“也许吧,咱都看着吧。”我把画笔还给他。

他接过画笔,望着我,好像在等待着我的意见。我有点走神,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他说,“那……姐,我去睡了?”

“嗯,好吧。”

我点点头。此刻,这是我唯一的选项,虽然一点睡意都没有。

躺在美人榻上,感觉确实很异样。一闭上眼,整个身子就像风筝一样,飘飘悠悠地飞上云端,人还没入睡,已经先在梦中了。

美人榻的造型又好像一只船,有高高扬起的船头,有微微凸出的船尾,围栏虽只一侧却恰似船帮,里边就是宽敞平坦的船舱了。它摆放的位置也很特殊,差不多处于屋子中央,四面都不靠墙,像一叶飘荡在汪洋中的扁舟。试想一下,躺在这样一个极富动感的睡榻上,谁人能够即刻入眠,谁人不会浮想联翩呢!

美人榻虽美其名曰“美人榻”,显然并不单单是为女人准备的,在男权至上的年代里,怎么可能如此眷顾女人呢?它装饰得很精美,且无一处不是从实用出发。它高度不及条凳,没有顶盖,也没有立柱,更无处悬挂帷幔,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毫无遮拦,毫不保留,一览无余。它的一端是小角度靠背,一端是凸起的凉枕,侧面还有首尾连接、低矮且镂空的围栏,但整体看去依然是一个张开的平面,犹如柔软的腹部,一副敞开、呈上、仰从的状态,恰似一具校人烹鱼的盘子。它虽然也是为女人准备的,却明显是为方便男人而设计的。

既然如此,美人榻的用途就不言自明了。了解春凳的人都能看出来,它实际上就是一条装饰了一些小零碎儿的春凳,是一件皇家贵族专用于男女调情的春凳。我现在躺在身下的,正是这条春凳。

就在我漫无边际地遐想中,身边电话铃响了。

我拿起电话,“姐,是我!”

啊,是他!他怎么还没睡?

“小主人啊,怎么还没睡呀?”

“姐,我睡不着,心里总是想事。”

还是小主人有主意!此刻,我与他仅隔着两片薄薄的门帘,彼此说话时稍稍提高点嗓音,就能听得清清楚楚。但如果深更半夜里这样讲话,毕竟不太合适,门外要是有人,会被人听见。在电话里聊天就方便得多,他的话好似从枕边传来,听着暖暖的、柔柔的,连喘气声都听得真真的,我的心早就醉了。

我说,“是到了新地方的原因吧。我也没睡哪。不要着急,放松点,什么也别想,过一会自然就睡着了。”似乎我是这方面专家,还给他支招。

“姐,今天你老家来的那人,提到那个叫尤可的,我跟她见过一面,还不熟。”他半夜里拨通电话,原来是想说这个。

“是,你说过你认识。”

“我觉着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阴谋,不可不防。”

“是么,有那么严重?我两手空空,值得对我耍阴谋么!”

“姐,你想想:要是没有阴谋,她为什么冒充律师,还印了假名片,做了假文件,到菏泽去找你;要是没有阴谋,她为什么口口声声帮你离婚,又把离婚的条件弄得那么复杂;要是没有阴谋,她为什么向你主动透露,还有个你所不知道的小嫚;要是没有阴谋,你家先生的那个女人,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就放弃她的孩子,五万元对她说来并不是个大数目;要是没有阴谋,你家先生的离婚案怎么这么拖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明天你要见的人是尤可的姐姐,她有没有介入这个阴谋,要不要对她有所防备?姐呀,对这些疑点一定要仔仔细细地想想,千万别上了他们的当。”

“小主人,你想得真周到,谢谢你!你放心,我会注意的。要是出现什么变化,我一定先跟你商量,再做决定。”

小主人将我的处境剖析得这么细致,面面俱到,竟如抽丝剥茧一般,真出乎我的意料。若不是他的及时提醒,我还真就疏忽了。

“姐,这我就放心了。明天你们去咱家那边,丢丢就交给我带吧,孩子一定喜欢这个地方,姐放心,没有问题的。”

对呀,丢丢还没安置哪,多亏小主人想得周到。

“丢丢交给你,我最放心了。可这么做,就耽误你写作了。”

“不耽误。从某些方面看,她还能帮我呢。别忘了,我写的是《迷幻庄园》,丢丢有一颗童心,她的感觉、她的天真、她的幻想,都能给我启发,而且是非常难得的。”

“你帮了我,你偏把它说成我帮你,反正都是理。你的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其实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世上从来没有单纯的帮助和被帮助,一切帮助都是相互的。姐,凭你的灵气,只要你去想,一定懂我的意思。”

我无言了

“姐,明天你还有好多事要去办,早点歇着吧。”

“好吧,你也早点歇着。我是怕你娇惯她,她还不懂事。”

“姐,我知道。孩子的本性是天生的,是内在因素。娇惯不娇惯的,都是外因,其实影响力很小很小。”

“也许你是对的,可也别把丢丢想象得那么完美。她终归是孩子。好吧,什么也别想了,抓紧睡吧。”

电话挂了。短暂的通话中,让我获得许多慰藉和温馨,谢谢小主人,因为有他,我不再孤单。

躺在美人榻上,我再一次进入似梦非梦中。如果可以穿越时空,数百年前,睡在美人榻上的主人会是谁?她比我漂亮么?她比我快乐么?

我似乎看到某个夏日的午间,慵懒的女主人伏卧在榻上小睡,陪伴她的只有一把团扇。恰逢男主人归来,找不见他的美人,最后找到书房,原来美人在榻上玉体横陈。他强按住惊喜,轻手轻脚地,生怕弄出一丁点响动,生怕惊扰了他的美人。

如果真想不惊动,他就得轻轻地退出去。但他并不想退出,那么,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呢?

他也许会轻轻踏上美人榻,偎在一旁,与美人亲昵地相拥而眠,赴美人的梦中幽会。他也许会施以温柔地骚扰,缠绵地引着美人踱出梦乡,于美人榻上行周公之礼。他也许会将睡美人轻柔地拥入怀中,离开美人榻,回归他们缱绻销魂的故地。

小小的美人榻,记载着多少浪漫的故事啊!几百年来,可曾有过如我这般无人记起、无人问津的美人么?恐怕即使有也无多吧。

“姐,姐,你醒醒!”

啊,又是小主人!声音很近,好似就在门外。

我即刻坐起来,对着门帘问:“是……小主人吧。有事么?”

“是我。婷姐叫我马上过去,姐自己留在这里行么?”

我明白了,雷导那边也失眠了。我了解她,她虽是女中丈夫,怎得独自熬得那份寂寞呢?。

“你去吧,我自己能行。小主人放心。”

“好,那我就去了。剩下姐自己,还是到东屋去睡吧,那儿舒服一点。”

“好吧,你放心,我没事。你路上开车要小心。”

小主人走了,撇下我自己在这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小主人留下的话,连忙爬起来,迫不及待地上了东屋的大床,拉起被子蒙起脸就睡下了。

这一刻,大床的宽阔、豪华、精美、私密等等全不在话下了,只有一点最重要:这是他刚刚睡过的床和刚刚睡过的被窝。

我又一次被淡淡的咖啡香征服了,迷醉了,直到进入梦里。


2011年2月9日星期三  写于北京


60.冤家路窄

小主人带着丢丢一大早就过来了。我没见雷导,就问,“雷导怎么没来?”小主人答,“她很忙,直接去楼下了。”

小主人没忘送礼物的事,将那盒彩色画笔给了丢丢,丢丢打开一看,欢喜的不得了。这孩子这么小就爱画,却是我没料到的。

随后,剧组的人送来早点,都是我们喜欢吃的那些食品。我捡了几样雷导平日喜欢的,给她送去。

推开雷导的房门,见雷导已经吃上了,陪她一起吃的还有我曾见过一面的,那位戴宽边眼镜的秦副导。那个人还是那么怪,手上拣着面泡子,不往自己嘴里送,眼睛却只顾盯着雷导,仿佛又在发愣。

雷导见我送早点来,笑着说,“还是姐想着我,总怕我饿着。其实,他们已经送来了,这里还有好多哪。看我这儿有没有任副总爱吃的,姐给他送过去吧。”

我撂下早点,答应一声,扫视一下桌上的食品。秦副导闻声抬起偷来,又像盯着雷导那样,从上到下地死盯着我。

雷导的早点果然不少,品种多,量又大,显然亏不着她,我忘了她是剧组当家的这个茬儿了。我拣了几个牛肉水煎包,给小主人拿去,他是最累的,该补一补。我明白雷导也是这个意思,心有灵犀,不言自明。

我端着水煎包离去,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见那个人仍在盯着我,叫我挺不自在的。

回到二楼,我与小主人说:“那个秦副导在那儿。那个人像是有病,总是盯着你死看。”

小主人说,“好像他是有那么点不正常。不过,他对男人还是挺正常的,只对女人感兴趣。”

我说,“跟雷导说,叫她留点神,别吃了亏。”

他说,“婷姐是什么人,她吃不了亏!那人没什么本事,婷姐用的是他的人脉。”

八点半,我准时来到停车场,工夫不大,雷导和秦副导也来了。我上了雷导的宝马,秦副导开他自己的车,出了荣王府,驶上回家的路。

我问雷导,“那个剧务主任怎么没来?”

雷导说,“剧务主任还有别的事,离不开,我就叫秦副主任来了。搬家的事好安排,主要是装修,秦副主任了解的多一些。”

回到家,我们立刻开始准备工作。按照雷导的安排,我们除了大卧室和小主人的书房,将储物柜和衣柜都腾空,把衣服、被褥以及一些零用的东西集中到储物间。

她说,“大卧室和书房基本不动,其余的都搬走。”

我问,“这些,都不要了?”

雷导点点头,四面看了看,又说,“咱们把电视柜和维纳斯先搬到大卧室去,再把咱家小主人的写字台腾出来,一会儿也让他们搬走。”

雷导一不小心说出了“咱家小主人”几个字,秦副导听得狐疑不解,眼神直勾勾地盯了雷导足有三秒钟,直到我搬着维纳斯像挡住了他的视线,才清醒过来。

雷导自知口误,连忙叫秦副导跟她一起去搬电视机,企图遮掩过去。他们把电视机抬到地上,又把电视柜抬进大卧室。

我一见电视柜上贴着我剪的窗花,就明白乐雷导的良苦用心。其实,就是换了电视柜,我还可以剪新的窗花嘛,但我没说出来,觉得这个电视柜还很新,用不着更换。

工夫不大,搬家公司来了。雷导指挥搬家公司的工人,将家具和电器搬出去,说是运到“原先说定的地方”。搬家公司走后,剧组来了许多人,雷导又指挥着他们开始装修,还是“按原定的方案办”。看来,这些事她早就筹划好了。

雷导安排好一切,对我说,“姐,我们先走,这里就交给你了。中午你不是有事么,离开一会没关系,不过要将储物间、大卧室和书房锁好。”

说罢,她发现秦副导不见了,喊了两声也没有应声,他去哪儿了?我们找到大卧室才发现,原来他正在研究那尊维纳斯。维纳斯已被她撂倒,斜倚在床上,仰面朝天,一副不知梦在何方的样子。因为底座朝着我,我才发现,原来底下还有个空洞,让她的美丽一下子折半。

秦副导见我们进来,忙把塑像扶好,转脸盯着雷导,戴上他的宽边眼镜。

雷导说,“你倒是挺清闲啊。这里安排好了,我们走吧。”

秦副导答应着,与雷导一起离去了,这里只剩下我,还有乒乒乓乓地施工的那些人。

还不到中午,曹州老店的老板大姐就打来电话,说锦添他们已经到了。我把该整理的整理好,该锁的门也锁好,跟剧组的人们交代一下,就奔老店而去。

一进门,就见到尤嘉临窗而坐。她还是那个老样子,温柔敦厚,笑容可掬。

“师傅,怎么来的是你呢,还有这么巧的事!”

我握住她的手,做出毫无心理准备的样子,私下里对自己的表现还挺得意。

尤嘉笑着说,“巧么?说巧也不算巧。我一看见这儿满屋子都贴着你的剪纸作品,就有一种预感,我找的人八成就是你!”

她的笑容里有种久违的亲切、和蔼,使我很受感染。

我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锦添,做出大惊小怪的样子,问道,“锦添呀,你怎么也在这儿?”

锦添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什么好,老板大姐也在旁边朝我直努嘴。我这才想起刚才我说走了嘴,本来约好装作不认识的,我一高兴居然全忘在脑后,把真话说出来了。

“啊,姐,你还不知道吧,我现在是毯业制造公司的人啦,这次是随尤总出差来这儿,没想到这么巧,遇上的都是老家人。”锦添没有别的办法,只得随机应变,实话实说了。

尤嘉做解释说:“对,小锦现在是公司营销部的销售员,这次是与我搭伴儿出来的。怎么,你们早就认识?”

“不光认识,我们还是一个村的老邻居哪。”我也只好将计就计,挑明了说。转过身来,又不假思索地对老板大姐说,“对了,这家店的大哥大姐也是邻居。是吧,大姐!”

老板大姐也配合地点头称是,帮我们打圆场。我这个人啊,平日里直来直去地惯了,做不来一点假。

尤嘉说,“既然都是熟人,事情就好办了。”又对锦添说,“你说是吧,小锦师傅!”

锦添随声附和着,“那当然,什么都好办了。”

我说,“不论熟不熟,来了就是客。老板大姐,请给我们安排一桌午餐,让我们边吃边说吧。”

“好叻,那我就掂兑上喽!”大姐高升应着,去办午餐。

尤嘉将她这几年的经历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也说了说自己的情况。饭菜端上来,我们边吃边聊,说说笑笑,气氛很融洽。

“这笔钱太少了,根本拿不出手,也没想到设计师居然是你。”

尤嘉谈到,她给我带来了三张图样的酬金,共四千五百元。她说原本给三千元,因为想跟我订个长期供稿的协议,经过她争取,才长到每张一千五百元。

我客气地说,“钱不少了,我很满意。我也没想到向我征稿的竟是……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搞的,随口说出“冤家路窄”几个字,席面一下子僵住了。我见尤嘉脸上少有地收起笑容,低头不语。急的锦添也在一边干瞪着眼,直咽唾沫,却一句话也插不上。

我说话太莽撞了,连忙做些解释,想挽回局面。

尤嘉只轻轻地说了句,“没关系,本来就是嘛。”

吃罢饭,尤嘉对锦添说,“小锦师傅,你回避一下,我跟你姐聊点私事,可以么?”

锦添一口答应下来,去后厨找老乡闲聊去了。

锦添走后,我抢先道歉:“师傅,是我说话太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我的话不是冲你说的,你别误会。”

尤嘉说,“不,小香,你没错,说‘冤家路窄’没错。要我说,还有四个字:‘有缘才聚’。这四个字说的是我和你,也是命中注定的。几年来,厂里效益不好,人员待遇越来越差,老师傅、老工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你咋不问问,我为什么还不走?”

“对呀,师傅为什么不走?你家在胶东,很不方面的啊。”

“你忘了么,当初是你请我进你的厂的,你还向我保证,要跟我永不分开,一起走到最后。你说话可要算数啊!”

尤嘉这几句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的,每个字都敲打在我的心上。

“师傅,我没忘。可我现在,有劲儿也使不上了,没办法啊!”

我一下子攥住尤嘉的手,忍不住落下泪来。

尤嘉说,“小香,别哭,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是啊,在人前我从来没落过泪,今天这是怎么了。

尤嘉说,“这几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个局外人,看不明白,也说不清楚。我想,这里边有没有猫腻,你知道的也不一定比我更多。但我是一直守在那儿的,我只知道虽然经营得不怎么好,可也没出什么大的差错,总起来看还是逐年有所发展的。可为什么好端端一个厂,居然改姓孙了呢?按说,这个厂起码有一半是属于你的,没有你的同意,既便你老公,他也没办法转给外人呀。”

尤嘉这一片话,使我心里顿觉一亮:对呀,师傅的话有理,原先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可仔细一想,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又是大勇处理的,谁知他私下里是怎么许诺的?他现在又是在押服刑的人,而且一直在催着跟我离婚,连见都不想见我。这种情况下,谁又能为我做主,我的主张又有谁听呢?

我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恐怕木已成舟,已经无能为力了。”

“这可不像当初的那个小香说的话啊!连我这个局外人都不甘心,你怎么就这么草鸡了,一点儿也硬不起来了呢?”

我的师傅是真生气了,气得她都说起糙话来了。

“师傅,你别生气!对这事,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容我好好想想,行么?”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原来的那个小香!”

我的师傅终于笑了。

接着,我将不久前与孙静会面并接回小小儿的经过,详细地讲给师傅听。

尤嘉感兴趣地问:“孩子几岁啦,是小小儿还是小嫚?”

我告诉她,“这孩子名叫小小儿,穿的戴的都是男孩子的,可实际上她是小嫚儿,今年两周多点,比俺的丢丢还小一周多哪。”

尤嘉说,“怪不得,外边传得可邪乎哪。都说因为她给大勇生个大胖小子,大勇才要休了你,好给她个名分,让她做大房。看来,真是无风不起浪,兴许她就是这么打算的。”

师傅又提到,她早听说过,当初是我将孙静从妇产医院救出来的,那个人不但不念旧恩,反而恩将仇报,太没人性啦。她深感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唏嘘感慨了好一阵子。

尤嘉关切地问起大勇的情况,我简单地说了一下,又趁机问她有没有一个叫尤可的妹妹,是不是当律师。尤嘉承认,她的妹妹的确叫尤可,现在银都大酒店工作,但她是学财务的,不懂法律,怎么会是律师呢。

这可真是件怪事!

我说,“尤可到菏泽老家找过我两次,第二次找到了我,给我一堆离婚的材料,里边有协议书什么的。她说她是大勇聘任的律师,专门负责这个案子。后来,他又寄给我一张照片,我才知道小小儿这个孩子的事。”

尤嘉听到这些事,惊愕得目瞪口呆,迟疑了好一会才说:“看来,我一直被蒙在鼓里,许多事都不知道。小香,请你放心,对我妹妹我还是管得了得,我一定叫她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说,“师傅,我只是心里有个疑问,其实尤可给我的印象还是挺好的。那天,在菏泽的宾馆里,我一见她就觉得有几分熟悉,原来她是师傅的妹妹。”

尤嘉说,“你知道么,孙静也有个妹妹,叫孙玲,现在是银都大酒店的老总,尤可就是给她做助手,她们俩也是在菏泽认识的呢。外面的传闻很不好听,都说孙家姐俩争一个常大勇,说他们演绎了现代版的葛巾与玉版的故事……咳,这些都是瞎说,你可别太在意啊。”

对师傅的心细,我是深深了解的,大概她怕伤我的心,才打住话头,不再说下去。也许,她还顾虑到,我做的图正是葛巾和玉版两位仙子,生怕我旁生枝蔓,影响她的产品。但我的心胸怎会那么狭窄呢,葛巾和玉版两位圣洁的仙子,又怎能与龌龊小人同日而语呢!我的图样已经安排投产,又没签过任何协议,我也不能反悔啊!但师傅所揭示出的肮脏关系和复杂纠葛,还是使我感到震惊,让我明白生活并不是一池平静的清水,水面会有浮沤,水下会有暗流,处处都可能有漩涡吞没你。

最后,师傅又提起签协议的事。

我说,“虽然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可还是回避一下为好,至于协议,就暂时先不签吧。”

尤嘉说,“去年以来,厂里很不景气,可以说步步都是坎,没少跌跟头。现正处在走投无路的时刻,凭着你的图样才获得两个出口的单子,等于是起死回生了。你这时候耷拉手不管,厂子要是再倒下去,兴许就爬不起来了。这个厂不论属于谁,现在都不能垮,几百号人要吃饭、要养家糊口,全靠它了。”

我说,“那个孙静要是知道提供的图样的是我,她还会用么?”

尤嘉诡秘地一笑,“她怎么知道,连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叫‘五谷含香’!”

“对呀,还是师傅有办法!我就用这个名字啦!”

师傅拿出协议,我草草看了一遍,上面无非是有关图样质量及酬金回报的一些条款,对我没有什么约束,就痛痛快快地签了。

签完协议,我又把锦添叫到一边,要他将他的银行卡号抄给我,我要尽快将那五万元汇给他,让他还给孙静。

锦添立刻将他的卡号抄在名片上,交给我。我忽然想到,要是孙静知道锦添认识我,还是我的邻居,会不会影响他在那里的工作?

我说出这想法,陷入犹豫不决中。

锦添轻松地说:“姐放心,就是姐不提醒,我也不会笨到暴露自己的程度。用不着我亲自出马,这件事也能办的很圆满。”

他这么一说,我又有些不安起来。这么一来,合着锦添和尤嘉都成了我安插在厂里的眼线了,这可不是我的本意,也没有必要这么做啊。


2011年2月9日—3月7日 写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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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一位当红的年轻作家周旋在几个不同身分的女人中间,有求爱的、有争宠的、有寻欢的、有找乐的、也有心有所属而无动于衷的,原本一个宁静的家被搅得乱作一团,以至于懵懵懂懂地被捉进了拘留所,落得个“尔曹身与名具裂”的下场,也尝到了众叛亲离、落井下石的滋味。到头来求爱的为爱所害,争宠的反被牵连,寻欢的另求他欢,找乐的落个没趣,一无所求的反倒雪中送炭、真诚相对,此时才知真情之可贵、真爱之难得。

然则,越是跌进谷底,人也越是变得清醒,好在“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原来跳出浮躁、情感归零、返朴归真,生活才变得美好。所谓“情海无边,回头是爱”是也。


札记一:《写在“奔三”之际》:

“记得幼小的时候,我们所听到所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忠告:人类历史黑暗的一页已经翻过去,我们的明天会更好。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未来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然而一切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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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一:《写作是一种病》:

过去的那些日子,虽然病痛的折磨、琐事的纷扰令人烦心,但纠缠最甚的却是腹中尚未成形的作品,是人物的命运与纠葛。那三几个可爱的人物,虽系虚无缥缈中来,却莫逆于心,亲如挚友,与我朝夕相伴,不离不弃。他们个个都有着与周围现实格格不入的品格,这是让我最最喜爱他们的。性格脱俗,就使他们难免坎坷的命运。命运坎坷,他们就得忍让。忍让不得,就免不了奋起抗争。若抗争不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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