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阿Q五世还乡记》

阿Q五世还乡记


 

第四章

第二天,张静刚刚起床,就意外地接到赵方正的电话:“我说D大记者,听说你昨天去未庄采访了?”

文字D头回答:“是的县长,您是怎么知道的?”

赵县长说:“我当然知道啦。稿子写好没有呀?”

头文字D说:“还没哪,刚有个初稿。”

赵县长说:“那好呀,马上传过来,我要看看。”

头文字D说:“不行呀县长,我还得改改。”

赵县长说:“别改,我看的就是‘毛片’,‘毛片’才有味儿,别人嚼过的馍有啥味道!”

头文字D说:“您说什么呀县长!稿子还没打印呢。”

赵县长说:“那就发我邮箱吧,我的邮箱是……”

头文字D早就知道,这稿子写是写了,要发表可就没有门儿了。她没作犹豫,就把那篇《迷雾下的吴妈坟》,附在E-mail中发给赵县长。

果然不出所料,这以后发生的事情,就更加让人眼花缭乱了。

县政府决定,对未庄的工程叫停,未庄请来的掘土机开走了,未庄雇来的石匠也被辞退了。

接着,县政府成立“开发阿Q文化遗产的可行性”研究小组,经委、计委、建委、财政局、地税局、国土资源局、农业局、水利局、环保局、民政局、旅游局、工商局、教育局、广播电视局、文化文物局等部门,都派出骨干参加,其中还在云南开会的王紫髯,名字已经列入成员名单,特派记者头文字D作为特约人士,也是正式成员。

可行性研究小组的成立大会上,赵县长做重要讲话,为小组的工作定下调子。

赵县长说:“不能将阿Q文化与阿Q精神混为一谈。不错,阿Q精神的确有其消极的一面,但过去的一页已经翻过去,已经是历史,就算它是毒品,生活在今天的我们,有什么可怕的?那么,阿Q文化就不同了,它是文化遗产,它是文化资源,它完全可以为我所用。对于这份遗产,我们还是要提倡拿来主义。同志们呀,形势很逼人呀,我们不拿,别人就要跟我们争夺了……”

会后,小组二十名成员乘坐着大轿车,来到镜湖风景区的度假村,这里是他们的办公地点。他们的任务是:尽快写出可行性报告。

度假村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可以打牌、下棋,也可以钓鱼、游泳,除了通讯和交通不大便利,简直无可挑剔。可是,这报告却不大好写,一干人分工合作,集思广益,报了四稿还没通过。

一天,大家正在游乐室里,一位年轻人突然闯进来:“快看电视!”

原来电视正播出本地新闻,一位漂亮的女主播擎着话筒说:“这里是镜湖地产集团与未庄镇政府联合召开的新闻发布会。近日,镜湖地产集团与未庄镇政府联合举办了阿Q文化园工程设计招标,来自北京、上海、深圳和本地的七家设计院参与竞标,经过公平竞争、专家审议,本地镜湖集团设计院最终胜出。在此基础上,镜湖地产集团与未庄镇政府还将组成一支新的团队,联合打造阿Q文化园。为此,记者采访了赵县长:‘赵县长,请问您对这次镜湖集团中标,感到突然么?您对即将开始兴建的阿Q文化园有什么期望?'”

屏幕上的赵县长用唱歌般的语气优雅地说:“镜湖集团中标是预料之中的事,毫无悬念。说明我们本地企业已经成熟壮大,而且深得本地文化的真传,其他各家是没有可比性的。同时也体现了我们的发展理念:肥水不流外人田!至于阿Q文化园的意义,那是秃子头上生虱子,我就不多说了。总而言之一句话:人家有的,我们也要有;人家没有的,我们还要有。”

电视镜头转向镜湖集团老总钱友源和未庄的老镇长赵天明。钱友源也是未庄人,当年假洋鬼子的后代,而今算是当地著名的民营企业家了。

女主播问钱友源:“请问钱总,这次镜湖集团与未庄镇合作可谓强强联合,您对此有何评价?”

钱友源答:“这次我们两家合作,可以说是‘秃子娶癞疤,关灯进洞房’!”

女主播问:“您真幽默。什么意思呀?”

钱友源指指身边的赵天明:“你问他!”

女主播把话筒对着赵天明:“老镇长,您说呢?”

赵天明答:“我不嫌你癞疤疮,你也别笑我亮光光!”

屋子里一片哄笑。有人骂:“低级!”也有人骂:“纯粹一场闹剧!”

头文字D转过脸,对刚刚从云南回来的王紫髯弩弩嘴说:“看来,赵天明别想吃独食,钱友源也要分一杯羹了。”

王紫髯说:“没看见赵县长在牵头么?这工程已经不是未庄镇的工程了。”

旁边有人附和地说:“很对!要不是县里的工程,咱们这些人在这儿干嘛?”

有人接着话茬说:“你还不明白么,为什么把咱们这些人集中在这儿?因为咱们这些部门都是可以说‘不’的,现在把咱们绑在一起,偏叫你研究怎么‘可行’,让你想说‘不’也没机会说,就是说了也没人听,看你还有什么新鲜的?”

有人拍拍大腿说:“高,这主意实在是高!咱这儿的‘可行性报告’还没作胎呢,那边的媳妇都进产房了。”

有人出主意说:“怪不得咱们报上去的稿子,都被毙了。原来咱们根本没领会领导意图,还傻哩吧唧在‘可行不可行’上兜圈子呢?我看,不如干脆这样:你国土资源说出多少地,你财政说出多少人民币,你经委计委建委说怎么快点批,其他部门就说怎么怎么好得了不的。哈哈,咱们这活计好干啦,很快就能交差的!”

听了这顺口溜,大家齐声说好。

这时候,银屏上的赵县长在前呼后拥之下,挤进他的奥迪,渐渐远去。

盯着电视,头文字D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叫张静的女孩……

王紫髯更绝,悄悄出去打了个电话。傍晚时分,度假村开来一辆小车,王紫髯叫上头文字D,不声不响地上了车。

回县城的路上,头文字D一声不吭。

她欣赏王紫髯愤然离去的举动,并欣然与他同行,以行动支持他。另一方面,也为她这些天来一直被人利用而郁闷不已。

她心里狠狠地骂了句:“她奶奶的奶奶的!啊,不对!她奶奶的姑奶奶的!”

当晚,头文字D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莫非习惯了度假村舒适的环境,对简陋的宿舍不适应了?她找不出原因,索性起身穿衣,来在咸亨酒店,想喝点闷酒。她要了一盘茴香豆,一盘萝卜丝,还有一杯长岛冰茶。她端起酒杯,马上又放下了,看看表还不到十一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王紫髯的电话。

“哥,你在干嘛?”

“我在看文件。”

“又玩命啦。晚上吃了没有?”

“还没顾得。这么多天啦,文件堆成山了。”

“我猜你就没吃。这样吧,我在咸亨酒店,你赶快过来吧。”

“……”

“算了,你别来了。你等我,我马上到!”

头文字D叫来服务员,将她爱吃的茴香豆和萝卜丝收拾起来,装进食品盒,还买了些炸鸡和汉堡,包了一大包。出了咸亨酒店,她又回了一趟宿舍,找出她收藏多年的一罐花雕,连同食品一起,背包装得鼓鼓囊囊,打车来到文化文物局。

王紫髯住在机关的一个套间里,外边是办公室,里边是书房兼卧室。除了外出和探家的日子,他几乎是以机关为家,没有上下班,也没有节假日。

头文字D到了王紫髯的居所,将包里的食物取出来,一一摆在桌子上,又将带来的花雕打开,满满地倒了两杯。她知道王紫髯这里什么都没有,连酒杯也是她带来的。

王紫髯见到这么些好吃的,早就饿得不行了,刚想动手,却被头文字D拦住了:“等等!我有句话问你?”

王紫髯缩回手,不解地问:“什么话,说吧?”

头文字D问:“你心里,是不是不想我?”

王紫髯豁然明白,一把将头文字D使劲儿地搂在怀里:“想啊,都想死了!”接着,就是让人窒息的长吻。

头文字D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伏在王紫髯的耳边说:“我看你就是没想。从度假村回来,甩下人家,你就没影了!”

王紫髯望着头文字D的眼睛,心里充满歉疚,陪罪说:“对不起呵!都是我的不对,以后绝不了!”

说罢,他又捉住头文字D的双唇,两个人在热吻中沉浸了许久。此刻,他们心里想的都是:他们上一次在一起,已是好久以前了,都是那个阿Q惹的祸!

偎在王紫髯的怀里,头文字D感到全身心地松弛,像飘拂在空中的一根羽毛终于落了地,哪怕只有片刻的宁静,也是奢侈的享受。只有这个时刻,她才是个女孩,而除此以外,面对世界的每一刻,她都要挣扎着强悍起来,她必须强悍!而此刻,她可以栖息了。

她枕在王紫髯的臂弯上,手却伸向王紫髯独特的脸颊,爱抚着她喜爱的须髯,问道:“哥!我们交往几年了?”

王紫髯张开五指答:“五年。”

头文字D问:“我答应嫁你几年了?”

王紫髯收回拇指答:“四年,漫长的四年……”

头文字D的手移到王紫髯的唇上,将下面的话堵回了。过了一会儿,又问:“哥!知道那是什么酒么?”

“知道,那是花雕,也叫女儿红,又叫状元红。”

“哥!你猜这花雕,为你存了几年?”

“猜不到。几年?”

头文字D扳着王紫髯的手,一根一根把五个手指全张开,回答说:“五年!”

王紫髯激动地“啊”了一声,俯身报以一个长长的热吻。

头文字D推开王紫髯,又问:“什么味道?”

“甜的。”

“没问你这儿,问你花雕!”

“还不知道。”

“想喝么?”

“想呀!”

“花雕不是一般的酒,可不能白喝。”

“知道,”

“知道什么?”

“花雕是女人的一生,喝下花雕也要付出一生。”

“哥!全交给你了,珍惜不?”

“当然!相信我,我会给你整个一生!”

头文字D为王紫髯的话所感动,啵地还了一个吻,起身拿起酒杯,一杯给王紫髯,一杯留给自己,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杯盏交错,酒至微醺,两个人推心置腹,开怀畅谈。头文字D讲了她采访吴妈坟的见闻,也讲了她被利用的经过。

王紫髯问:“小D!你知道你是被谁利用的么?”

头文字D回答:“当然知道!哥,你的小D可不是傻子。表面看,我是被那女孩骗了,可那女孩是谁使出来的?仔细想想就知道了,谁是其中的受益者,除了假洋鬼子钱友源,还能有谁!”

王紫髯说:“再有就是赵方正了。不过,他也是被利用的。”

头文字D说:“别提他,恶心!”

王紫髯附和着说:“好好好,不提他,咱俩再干一杯!”

头文字D说:“哥呀!天下才有一石,我哥独占八斗。哥连续发表两篇文章,两次搅起轩然大波,还启动两个大工程,真牛!”

王紫髯知道头文字D说的是反话,故意随声附和地说:“你太夸张了。最近这个工程可是你的文章启动的。”

头文字D说:“笑话呀,我的文章发都发不了!”

王紫髯说:“谁不知道,‘内参’的威力更大!”

头文字D忽然严肃地说:“自打小尼姑坟被发现,咱的未庄简直天翻地覆,好像疯了一样。我最近常常想,你说他们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王紫髯问:“信什么?”

头文字D说:“信你的文章呗!信阿Q和小尼姑的恋爱呗!”

王紫髯想了一下说:“他们这些人啊,要是信也是半信半疑。其实大多数人根本没过脑子,也不愿意过脑子。别看他们市场炒作的时候那么卖力,那么投入,对历史的真相如何,文化的内涵是什么,他们才漠不关心哪。我看,现代人的特点就是冷漠,这冷漠程度,超过以往任何一个时代。”

头文字D赞同地说:“哥说得好,深刻!”

酒助雅兴,话锋投机,二人从没像今天这么快活过。头文字D又将酒杯倒满酒,提议说:“哥!我说一句话,哥你要是赞同,就陪我喝了这杯;哥要是不赞同,就罚我三杯。好不好?”

王紫髯说:“什么话,小D你说。”

头文字D说:“要我说呀,你、我、他,还有他们这些人,程度虽不同,其实都一样,都继承了阿Q的基因,简单说,六个字——‘怕真实,不自信’。哥你说对么?”

王紫髯也很兴奋,翘起拇指称赞说:“好小D!‘怕真实,不自信’,这个短儿揭得太准了,一针见血,我完全赞同!让我陪你干三杯吧,也是罚我。我也有‘怕真实、不自信’的短处。”

头文字D高兴地说:“不不不,还是干一杯吧,咱俩慢慢地喝!干了这杯,小D奖励你。”

于是,他们碰杯,干了。而后,头文字D又在王紫髯的落腮胡子上,啵啵亲了两下:“这是奖励!”

王紫髯一边倒酒一边说:“果然,得到美女的亲吻,自信多了!才到底能有几斗,先不去管它,酒是一定要喝够八斗的。”

酒到酣处,情到浓时,头文字D反倒有些伤感。她说:“不过,对我们的祖辈,我们没有资格去嘲笑他们,他们活得太憋屈了,日子过得太苦了,那个年月,别说让我去经历,就是想一想也免不了要落泪。”

王紫髯附和说:“所以,他们总得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吧,他们总得找个逆来顺受的辙吧。我看,这就是产生阿Q主义的根据。”

头文字D握起王紫髯的手,殷切地望着他说:“哥呀!时代不同了,我们要另个活法?我们要真实,要自信,要脱胎换骨,起码从我们的……后代起,好么?”

王紫髯将头文字D拥在怀里,深情地说:“亲爱的!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们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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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一位当红的年轻作家周旋在几个不同身分的女人中间,有求爱的、有争宠的、有寻欢的、有找乐的、也有心有所属而无动于衷的,原本一个宁静的家被搅得乱作一团,以至于懵懵懂懂地被捉进了拘留所,落得个“尔曹身与名具裂”的下场,也尝到了众叛亲离、落井下石的滋味。到头来求爱的为爱所害,争宠的反被牵连,寻欢的另求他欢,找乐的落个没趣,一无所求的反倒雪中送炭、真诚相对,此时才知真情之可贵、真爱之难得。

然则,越是跌进谷底,人也越是变得清醒,好在“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原来跳出浮躁、情感归零、返朴归真,生活才变得美好。所谓“情海无边,回头是爱”是也。


札记一:《写在“奔三”之际》:

“记得幼小的时候,我们所听到所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忠告:人类历史黑暗的一页已经翻过去,我们的明天会更好。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未来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然而一切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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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一:《写作是一种病》:

过去的那些日子,虽然病痛的折磨、琐事的纷扰令人烦心,但纠缠最甚的却是腹中尚未成形的作品,是人物的命运与纠葛。那三几个可爱的人物,虽系虚无缥缈中来,却莫逆于心,亲如挚友,与我朝夕相伴,不离不弃。他们个个都有着与周围现实格格不入的品格,这是让我最最喜爱他们的。性格脱俗,就使他们难免坎坷的命运。命运坎坷,他们就得忍让。忍让不得,就免不了奋起抗争。若抗争不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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