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阿Q五世还乡记》

阿Q五世还乡记


 

第八章

时间如果交给某种期待,就会变得极为漫长,漫长得如在沙漠中跋涉,每一步都要靠忍耐去度量。对于热恋中的情人来说,短暂的别离也变得漫长,但每一次别离的尽头,都是一次轰轰烈烈地燃烧。

张静的日子就是这样打发的。

在号称威尼斯水城的一所漂亮别墅里,她每天除例行要到公司点个卯以外,大部分时间守侯在小楼的窗口张望,而赵县长却总是在她不抱任何幻想的时候不期而至。

那一日,赵方正一进门,张静就立刻将手上的东西甩掉,恶狼一般地扑上去,两人拼着命地缠绕为一体,谁都顾不得说上一整句,似乎口鼻的功能就只剩下亲吻和喘息了。

紧接着就是一场急风暴雨般的鏖战,赤条条的两个动物扭在一起,拼死搏斗在生死线上。一边是引弓搭箭、蓄势待发,一边是惊涛拍岸、大浪淘沙,转瞬间狂风大作,霍霍生风,便是烧成灰、化作水也收不住了。

张静不停地娇声叫着:“哥呀!哥呀!看着我!哥呀!哥呀!看着我……”

赵方正望见,张静那一对儿眸子,快活得像一泓活水,放着光,喷着火。情正浓时,激战犹酣,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直到瘫软如泥,一场恶仗才渐渐平息。

每次都是这样,不论室内室外,也不管阴晴阳缺,沙发也好,地板也可,草坪也罢,随处都可能是拼搏的战壕,他们忘了世界,忘了生死,也忘了彼此。须臾之间,便云开雾散,战场既变做田园,干戈亦化为玉帛,战争与和平又一次完成它的转换。二人在一片狼藉中相依为枕,牵手以待,曼声低语地倾诉衷肠。

随后,张静则化身一只温顺的小羊,服侍着赵方正去洗浴、按摩。当赵方正泡在温热的浴缸中解乏的当儿,张静又去厨房预备菜肴、酒浆,准备犒赏她的情人。

这时候,室内总会有缠绵的乐曲飘来荡去,以和谐的旋律和舒缓的节奏,标示绵绵期待中短暂的休止。此时此刻的张静心满意足,为着那个燃烧的时刻,她觉得活到这份儿也值了。

他们在餐桌前相对而坐,赵方正见桌上只有饮料,就向张静讨酒喝。张静问了句:“今晚不走了?”赵方正点头作答。张静兴奋地跳过去,搂住赵方正亲了又亲,才去取酒出来。赵方正早已习惯,倘若他还要开车离去,无论怎么讨要,张静是绝不让他沾一滴酒的。

女人最最戒不掉的就是倾诉欲,既是情人,他一定也是最理想的倾诉对象。吃饭的时候,张静滔滔不绝地讲起这一段时间的种种经历,诸如一个梦境、一个疏忽、一个笑话、一次奇遇、一条短信等等,憋了一肚子的话,都要在这一刻倒个底朝天,一吐为快。

但是,说着说着却突然戛然而止,她发觉赵方正今天有点不对劲儿。

“亲爱的!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么?”

在张静的追问下,赵方正原原本本地讲了咸亨酒店的事变,又吞吞吐吐地说出请张静出山摆平白省的要求。

张静楞住了,既而是久久地沉默,不置可否。

赵方正见张静不语,又悔又怕,心里绝望到冰点。悔的是自己糊涂,不该把爱他的张静推向火坑,怕的是万一惹恼了张静,恐永不被原谅。但话已挑明,是福是祸,只好信天由命了。赵方正惴惴不安地望着张静,既盼着她一口回绝,又对她抱着很大希望。屋子里很静,悄无声息,连空气都凝滞了。

半晌,张静问了一句:“哥哥,那工程对你很重要么?”

赵方正又是点点头。

张静说:“哥哥,你听我说:我不要你升官,也不要你发财,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赵方正握了一下张静的手说:“小静,我懂你的心!”

张静又沉吟了一刻,终于开口说话了。

“好吧,我答应你,再去趟一次地雷!正好,他还欠着我一份人情,这笔帐不要白不要。但这老家伙心黑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赵方正听了,不知是忧是喜、是凶是吉,有些麻木地说:“谢谢你,小静!”

张静又说:“不过,哥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赵方正连忙回答道:“说吧,无论什么条件,哥全都答应!”

张静说:“那好,明天跟我去一趟市场,我要哥为我买一件东西。”

赵方正闻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爽快地答应下来。自从他与张静交往以来,从未给张静买过一件东西,没在张静身上花过一分钱,这次张静自己主动提出来,倒是让赵方正有点过意不去。

第二天,威尼斯水城跑出来两辆车,前边是张静驾的玫红色小跑车,后边紧随的是赵方正开的正黑色奥迪。

省城郊外有个庞大的旧货市场,张静引着赵方正向市场纵深处觅去。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绕过霉气熏天的旧书报摊和破古董摊,找到一间古色古香的门脸,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聚珍阁”三个大字。

走进聚珍阁,才发现里边是个宽敞的天地,古玩字画、珠宝玉器陈列得琳琅满目,顾客却稀稀拉拉、寥寥无几,显得十分幽静。赵方正是第一次踏进这样的境地,处处都觉得神秘而又新奇,两只眼睛好像不够使唤似的,东张西望地看不够。而张静似乎是这里的熟客,一进门就有一位老先生与她招呼,张静也客气地寒暄致意。

原来那老先生是这里的老板,见张静来了,立刻招手请她过去,要她为一位Q国顾客做翻译。张静见柜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盒里放了一枚水红色的戒指,老先生正与那个Q国人面对面,对着那枚戒指叽里呱啦、连比代划,谁也弄不懂对方说的什么意思。

那个Q国人生得长脸秃顶,粗眉细目,肤色黝黑,一脸的拘谨,话也说得不连贯。若是不懂Q语,一旁看了,还以为他是被捉住的小偷,在为自己狡辩哪。

张静与那个Q国人用Q语交谈起来。谈话中,时不时地还夹带几句英文,有的时候,那个Q国人竟也吐出几个汉字来。看来,不是张静的Q语掌握得不精,就是Q语本身就很粗糙吧。

工夫不大,张静就弄明白了。原来戒指是那个Q国人带来的,想请老先生为他鉴定一下,想知道这枚戒指的质地,是红玛瑙还是红翡翠。

张静将Q国人的意思转达给老先生。

老先生对张静说:“先问问那位先生,是想通过仪器做个规范的鉴定呢,还是光凭感官做个现场分析?如果做规范的鉴定,要把戒指留下来,需要三两天的时间。做规范的鉴定就要使用仪器,我们这里的仪器很先进,有好几种呢,主要是用紫外可见光分光光度计。我们的检测资质是国家批准的,出据的鉴定书具有法律效率。当然,这是要收费的。”

张静将老先生的意思转达给那个Q国人,接着又听那个Q国人一阵叽里咕噜。而后,张静又向老先生转达说:“他说,只想请您给上上眼,他相信您。不过,这‘上上眼’仨字是我的意思,那老外没这么文明!”

老先生点点头明白了,先戴上老花镜,小心地拿起那枚戒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起来。过了一会,老先生又把它放在玻璃柜台上,透过放大镜,变换着角度细看。接着,老先生捻了一根纸条,蘸起一滴清水,小心翼翼地滴在那戒指上。奇怪!戒面上那颗小水珠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一动不动地耸起一根晶莹的小水柱。

一旁的张静见了,惊叹道:“好神奇呵!”

最后,老先生很有把握地对张静说,这是一枚质地上好的翡翠戒指。老先生说,凭他的经验和眼力,他断定这枚戒指的材料产自缅甸,是十分珍贵的硬玉。从色彩纯度和天然纹理的特点来看,毫无疑问这是真正的A货。他十分肯定地说,这枚戒指的材料绝不是玛瑙,因为玛瑙的色泽梢梢有些浑浊,而这枚戒指整体上都是晶莹透彻的,透明度好,有水头,表面像浸了一层油脂似的,圆润而有光泽,而且手感很好,沁着丝丝凉意,像是具有灵性一般。老先生又说,翡翠有各种色彩,其中红色和绿色最为珍贵,翡是红色,翠是绿色。这枚戒指是翡翠中的上上品,根据他的推断,不是“老坑种”就是“冰种”。这些都是玉器行的术语,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随着老先生的讲述,张静将这些复杂的行业术语翻译给那个Q国人,有些地方不得不掺进一些英语单词,中间还用了一些形象化的手势和表情,看着十分生动。

只见那个Q国人听了,渐渐地不紧张了,脸上也逐渐浮出笑容,到最后竟高兴得笑出了声。老先生见那Q国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连声向张静致谢。

随后,那个Q国人又向老先生请教:那枚戒指上镌刻的是什么动物?

老先生回答说,那上面雕刻的是貔貅,是一种古老的祥兽。貔貅戒指是传统工艺,根据传说,戴上貔貅戒指可以赐福和辟邪。

老先生的这一轮回答,连张静也听不懂了。老先生只好取出一篇纸,写了“貔貅”两个字,又对张静说:“龙生九子,它是老九,是龙王爷的九太子。在北京故宫太和殿的屋脊上,龙王爷的九个太子列队护驾,等你去了北京故宫就看到了。京剧《空城计》里诸葛亮有句唱词:‘两国交锋龙虎斗,各为其主统貔貅’,里边唱的就是这个‘貔貅’。”

张静看看老先生,又回头看看一脸茫然的赵方正,摊开两手无奈地说:“这里边的文化内涵太深邃了,他小小的Q国人怎么理解得了?”

说罢,张静拿起那篇纸转身传给了那个Q国人,像教小学生一样,一字一字地教他念:“貔~貅~”

最后,那个Q国人提出,要向老先生讨个价钱。

老先生说:“俗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随着翡翠资源越来越稀少,价格越来越高,今后可能还会大幅攀升,这已经是业内的共识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个说法,提供个参考吧。”

说罢,老先生把一只手褪进袖口里,让那个Q国人把手伸过来,暗中握住他的手指。

Q国人心领神会,低声问:“千?”

老先生摇摇头。

Q国人提高嗓音问:“万?”

老先生又摇摇头。

Q国人红了眼,声音嘶哑地吼叫起来:“十万?”

老先生打了一个楞,随后还是摇摇头。

那个Q国人楞了,傻了,猛地一下子抽出手,拿上他的戒指,扭头就跑。跑到门口,又突然停下来,回转身,远远地朝老先生深深地鞠了个躬,这才出了聚珍阁的门,不见了。

当大家还闷在鼓中,张静已经追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她出去究竟做些什么,谁也没想起问她。

老先生的手指被攥疼了,哎呀喔呀地揉着他的手指,骂了一句:“这个疯老外!”

眼前发生的这一幕,让赵方正大开眼界。尤其是张静的表现,更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更加确信,张静的能力远远在他之上,如果让她得到与他同样的机会,她的地位一定也在他之上。天地洪荒,人海茫茫,没能早些年认识她,真是个大不幸。假使他们能早几年相遇,成为他背后的女人,他现在还能这样不成气候么!还好,张静不仅不在他对手的位置上,而且终于与他相遇,迷上了他,已然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张小姐!刚才多亏了你了,要我怎么感谢你啊!”那个Q国人去了,老先生对张静表示谢意,并引着他们向瓷器专柜走去:“今天,是不是又来看你的宝物?”

张静答道:“老先生您别这么说,我怎么敢当,她还不是我的呀!”

老先生说:“话是这么说,到末了花落谁家,谁也说不好。张小姐,你到这儿来看她,也有好几回了吧?我琢磨着,来看她的人可不少,可真懂她的人还没有。我也奇了怪了,她到底在等谁呢?这么多日子,就愣是没有人把买她走,怕是在等你的吧!

张静说:“老先生您这话我真爱听,可我哪有这个能力呀!”

老先生说:“张小姐开玩笑了不是,要我看:非不能也,实不为也!佛家有句话:万法皆因缘。人与物的遇合也是因缘前定,说不定那宝物跟你有缘分呢!”

他们已经来到那件宝物的近前,趁着这时候,张静很自然地向老先生引见赵方正说:“这不是嘛,今天跟我家先生一起来看看。”

随后,她又向赵方正介绍老先生:“这位就是一直照顾我的老前辈!”

“我家先生”的称谓,让赵方正听着十分入耳,比前呼后拥中的“赵县长”顺耳多了。于是,他端起一副文质彬彬的架子,与老先生握手问好,客气了一阵。

老先生用钥匙打开一个珍宝柜,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很别致的青灰色小瓷盆,轻轻地放在他们面前的柜台上。

老先生说:“二位,请上眼吧!”

赵方正不懂行,也不知她的价值,但他知道瓷器是易碎的物件,就只在一旁观看,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张静小心地拿起那个小瓷盆,让赵方正凑近些看,边看边讲:“这是笔洗,是写字作画时涮笔的用具。哥你知道文房四宝吧,笔墨纸砚,笔洗是四宝之外的一宝。”

赵方正说:“不过就是涮涮笔的家什,干嘛做成这个形状呀?简单点不好么?”

张静说:“对呀,她的价值就在这儿。你看,这形状像什么?像不像剖开的半个桃子?像吧,所以她就叫桃式洗!你看,边上还带了一些桃叶和枝条,造型多美,做工多精致!”

听了张静的点拨,赵方正似乎明白了些,这瓷盆果然像半个桃子,就说:“像桃子也是颗生桃,你看她青哩吧唧的,没有一点红色,她要是能吃也是涩的!”

张静被赵方正的外行话逗乐了,忙说:“哥,我跟你说,她值钱就值钱在这青灰色上了。你看她的颜色多纯正,这叫天青色,在这一类瓷器中天青是最贵重的颜色,有人用‘雨过天晴云破处’来赞美它。在古代,这样精致的瓷器只能朝贡给宫里使用,平民百姓连见到的机会都未必有。”

赵方正想到,咱可不是平民百姓,是平民百姓的父母官,便仗着胆上手摸了一下,有所发现地说:“真的呀,上边的釉子多滑腻,好像还很厚哪!美中不足的是,釉面上这许多裂璺,是不是被磕碰过呀?”

张静说:“哥,这些裂璺可不是缺点,正好相反,这才是她独具特色的地方。这些裂璺应该叫‘开片’,在烧制她的时候,由于胎与釉膨胀系数不同而自然生成的,是一种难得的自然美、缺陷美。你看,这些纹理多美,按纹理的走向看,据说这儿叫蟹爪纹,这儿叫鱼鳞蚊,这儿叫冰裂纹。我看这些叫法都不准确,不如叫蝉翼纹,你想想看,蝉的翅膀是不是这样?你看蝉翼上这些错综美丽的纹理,还有纹理之间的开片,浑然天成,绝不雷同,简直妙极了!哥,你用手指摸摸这些开片,感觉一下,是不是有些质感,不是像镜面那样平平的,色彩也不单调是吧!她的釉色这么迷人,用‘青如天、面如玉’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吧。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在釉料中加入了玛瑙粉,还有别的一些金属。要不,她怎么就成了宝石了呢,你想不到吧!”

赵方正随声附和着:“对对,玛瑙就是宝石。”

“对呀!所以她才这么名贵嘛!”接着,张静将笔洗扣过来让赵方正看,“还有,你再仔细看看,她从里到外,通体都裹着釉子,没有一点露胎,只在底部有五个微小的圆点,这叫支钉痕。说明在烧制她的时候,做工之精细,手段之高超,是无以伦比的!”

赵方正问:“小静,听你这么说,这瓷盆还有些来历不成?”

张静笑了,继续讲下去:“对,当然有些来历。哥,你听说过宋代五大名瓷的说法吧。‘汝官哥钧定’,排在第一位的是汝瓷,汝瓷为魁。这就是汝瓷!汝瓷的窑口在河南临汝发现,古时候那里叫汝州,所以叫汝瓷。”

讲到这里,张静抬头望望老先生,问道:“老先生,我说得对不对呀?”

老先生笑着说:“说得一点不错,这的确是汝瓷。真没想到,张小姐这么年轻,对瓷器却这么内行,老朽佩服之至!”

听说是宋瓷,赵方正反而不敢靠近,但还是有点将信将疑地问:“这么说,她是老古董啦!可凭什么呀?”

张静将笔洗的底部送到赵方正的眼前,让他看:“哥,我马上就给你看证据。你看,这里刻有两个暗红的篆字:‘奉华’。当年宋高宗宠爱的妃子刘妃,能写善画,当然也喜欢收藏名贵的瓷器。她的居室叫奉华堂,相传‘奉华’两个字就指的奉华堂。”

到这里,赵方正也兴奋起来:“好哇!这么说,这是件国宝啦!”

“想得倒美,别高兴得太早了!”张静笑了,“汝窑烧制的时间很短,产品也很少,目前全世界共有六十五件。因为数量有限,才屈指可数,件件都在明处,绝大部分收藏在北京故宫和台北故宫。你看,在‘奉华’的边上,还有六个蓝色篆书:‘大清乾隆年制’,字比较大,字体也很大气。说明她是乾隆年间专为宫中仿制的,所以她的本名应该叫‘仿汝釉桃式洗’。”

赵方正恍然大悟:“这么说,她是赝品了!”

张静诡异地笑笑说:“对,是赝品,可她是乾隆年间的御制赝品呀!”

赵方正愣了一下,问道:“小静,你是不是想说:赝品也是宝?”

张静笑着,并不回答,又向那位老先生说:“哦,对了!老先生,我一直想问您。我发现,这件笔洗跟原先比起来有点变化,我头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可不是这个样子呀。”

老先生问:“是么,有什么不同?说说看。”

张静说:“恕我冒昧!我头一回见到她时,感觉她面上有一层贼光。抱歉,不如说浮光吧。可后来,这浮光就不见了,一直找不见。我拿不准,是我看错了,还是……”

老先生微微一笑,说:“真的么,不会吧。除了有不少人来看过她,我们还没顾得上打理她呢。”

张静点点头,咂摸着老先生的话音,又问:“老先生,还有一点要向您请教:这‘奉华’俩字刻得比较深,您看,在这儿和这儿两处露出了一点点胎骨,您看清没有?”

老先生拿起放大镜,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看,点点头表示认可。

张静没等老先生开口,接上来问:“老先生,据我所知,这件笔洗的胎骨应该是香灰色的,您看,它怎么会是白色的呀?还有,这件笔洗不该留‘奉华’的款吧!”

老先生听了,扑哧笑了,爽快地说:“张小姐,你真厉害!老朽今天是彻底折服了!不过,这个东西要真地没有你说的这些,我就不在这儿,早进局子了!”

张静也笑了:“老先生,多有得罪了,实在抱歉!”

赵方正在一旁看得都呆了,听张静与老先生攀谈如闻天书。心想,我这个由乡下来的七品土县令,今天算是得见真神了。

老先生看出张静是有备而来,就跟她商量着说:“张小姐对这件东西盯这么紧,想必是有缘之人。看来,你也是真爱她,不然,不会为她花这么多的工夫。说句实在的话,你也看出来了,这件东西的确完美无缺,仿得惟妙惟肖,几乎没有瑕疵,光这个工艺水平本身就是价值。对于她,我也是情有独钟,爱不释手。但她虽是我的心爱之物,最终还是得出手。因为我干的是珠宝行,这一行瞄的是眼前,顾不了长远,即便她价值连城、奇货可居,也是见利就走,当过路财神。我们这里名义上是‘聚珍阁’,其实是有聚有散,万千珠宝如流水,留不下,更藏不住。当然,要是遇上真爱的物件,也绝不会轻易脱手,不是图钱,图的是给她物色个对眼的主人,像嫁闺女一样。假如这件东西归了张小姐,她也算遇上知音了,是她的缘分,也是她的造化。张小姐要是有意,我再往下砍点,她就归你了!怎么样?”

张静不露声色地说:“老先生,您说说看,能让多少?”

老先生面对张静,很庄重地举起一个指头。

张静目不转睛地盯住老先生的眼睛,坚定地摇摇头。

该老先生了。等待中,四目对视,周围鸦雀无声,时间仿佛停顿了。

老先生忽然举起两个指头。

张静面无表情,从容笃定地摇摇头。

又陷入难耐的等待中。

老先生沉默了片刻,倏而嘴角微微翘起一丝笑意,突然间,他一个巴掌全张开了。

张静达到了目的,莞尔一笑,优雅地举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老先生的手掌:“好的,成交!”

老先生开怀大笑,对张静说:“你呀,我算是服你了!痛快呀!痛快!”

旋即,老先生提笔开了一张单子,交给张静,嘴上仍不住地叫着:“痛快!痛快!”

赵方正拿着单子去收银台交款,哪知道皮包里的钱全算上也不够付一半的。简直丢死人了,怎么办?

赵方正没了脾气,也不好意思回瓷器专柜找张静,怕在老先生面前丢了面子。于是,他就远远地朝张静招手,期待张静转脸时望见他,来替她解围。

张静等了一会,见他还不回来,果然就跑过去找她。兴奋中的她,什么也没说,落落大方地拿出自己的钱,补齐款项。

老先生将笔洗连同一些票据,装进一个纸盒,交到赵方正手上:“宝贝归你们了,祝贺你们!”

赵方正也连声表示感谢。

让他不解的是:这么贵重的宝物,怎么装了如此简单的一个纸盒。想起他平日收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礼品,哪一件也敌不上这件,包装却一个比一个豪华,一个比一个精美。内容和形式,哪个更要紧呢?

譬如为张静买瓷盆这件事,花谁的钱与瓷盆本身相比,哪个是形式,哪个是内容呢?当然瓷盆是内容,花谁的钱只是形式。虽然花的基本都是张静的钱,但不管怎样,毕竟为张静买了一件她心爱的东西,这才是最要紧的。他要让张静获得一种归属感,成为他的女人。

这个工夫,张静又引着赵方正到玉器柜台,为他选了一件穿着红丝线的玉观音胸饰,并且亲手为他挂在脖子上,将玉观音揣在贴身处。

张静伏在赵方正耳边悄悄地说:“这件玉观音花钱不多,她却代表我的心,永远跟哥哥贴在一起,为哥哥祈祷平安!”

赵方正感动之余,又想到内容与形式的关系,觉得花钱多少在其次,内容更要紧。

出了聚珍阁,赵方正忍不住问:“小静,刚才你跟那位老先生说的那些,都是什么意思,跟打哑谜似的?”

张静神秘地一笑,撒着娇说:“不知道吧!佩服吧!我很专业吧!当这一行的发烧友,我都有好多年了,可惜从没买过一件像模像样的,今天这件是最称心如意的!”说着,在赵方正的脸颊啵地亲了一口,“谢谢哥!”

赵方正说:“你才多大!就‘都有好多年了!’好吧,向专家请教一下,告诉我,什么叫‘贼光’?”

张静回答:“瓷器出窑的时间要是不长,一定会露出一种新品的光,就是贼光!为了去掉这层贼光,就要进行做旧处理,要是处理得不到位,还是能看出来。不过,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

赵方正又问:“那老先生说,要进局子是什么意思?”

张静说:“你这个大县长,连什么叫局子都不懂。局子就是公安局,还归你管呢!”

赵方正“哦”了一声,还是有点茫然,为自己解释着,“我就没往那儿去想。”

张静说:“哥,你想想,这件乾隆仿造的笔洗只有一件,她收藏在北京故宫哪,能到这儿来么?”

赵方正“啊~”地惊叫一声,“原来这是赝品的赝品呀!还那么贵,简直不可思议!”

张静朝赵方正眨眨眼,闪烁其辞地说:“你以为呢?!哥你看我像玩收藏的么,有那资本么!不过,哥你没看出来么,我真地好喜欢!”

赵方正作出慷慨的样子,“小静,只要你喜欢,花多少钱都值。”

张静得意地向赵方正的肩头靠了靠,一起向停车场走去。

在通往江阴的匝道口,他们将车停下来,这是他们分手的地点。赵方正下车,钻进张静的车里,与张静话别。二人粘在一起,亲吻了好久。

“亲爱的,今天高兴么?”

“嗯!”

“我指那瓷……笔洗。”

“嗯!谢谢哥!”

“不谢!好好保管她,让她为我俩做见证。”

张静慢慢挣脱出赵方正的怀抱说:“不!其实那是送给白省那个老家伙的!”

赵方正又迷惑了,“说什么?是给他的?”

张静说:“那老家伙不学无术,却偏好附庸风雅,爱搞些艺术品收藏什么的。送他这件,他准把她看做乾隆的仿汝真品!欺好人有罪,欺坏人可积德呀!”

赵方正把张静紧紧地搂在怀里,一边吻着,一边讷讷地说:“亲爱的,以后一定给你买更好的!”

张静默默不语,扑蔌蔌地流下两行清泪。

此刻,压在赵方正心里的一块巨石落地了。他默祷着:“小静呀,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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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章----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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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一位当红的年轻作家周旋在几个不同身分的女人中间,有求爱的、有争宠的、有寻欢的、有找乐的、也有心有所属而无动于衷的,原本一个宁静的家被搅得乱作一团,以至于懵懵懂懂地被捉进了拘留所,落得个“尔曹身与名具裂”的下场,也尝到了众叛亲离、落井下石的滋味。到头来求爱的为爱所害,争宠的反被牵连,寻欢的另求他欢,找乐的落个没趣,一无所求的反倒雪中送炭、真诚相对,此时才知真情之可贵、真爱之难得。

然则,越是跌进谷底,人也越是变得清醒,好在“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原来跳出浮躁、情感归零、返朴归真,生活才变得美好。所谓“情海无边,回头是爱”是也。


札记一:《写在“奔三”之际》:

“记得幼小的时候,我们所听到所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忠告:人类历史黑暗的一页已经翻过去,我们的明天会更好。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未来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然而一切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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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一:《写作是一种病》:

过去的那些日子,虽然病痛的折磨、琐事的纷扰令人烦心,但纠缠最甚的却是腹中尚未成形的作品,是人物的命运与纠葛。那三几个可爱的人物,虽系虚无缥缈中来,却莫逆于心,亲如挚友,与我朝夕相伴,不离不弃。他们个个都有着与周围现实格格不入的品格,这是让我最最喜爱他们的。性格脱俗,就使他们难免坎坷的命运。命运坎坷,他们就得忍让。忍让不得,就免不了奋起抗争。若抗争不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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