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牡丹之恋》

第一章 冰冷的小手

1. 虎口脱险

拖了一身的疲惫,我很晚才回家。进门后,先到浴室草草洗过,懒洋洋地摸进卧室,掀起被子就上了床。突然,一个温馨的躯体贴过来,软软地扎进我怀里,扑面而来的女性气息,长发、柔肩、热脸、芳唇。我不禁有点飘飘然晕忽忽,习惯地伸出两臂,将温热的肉团儿搂在怀里,趁势吻向湿润的芳唇……恰在几乎不能自已之际,我忽而有所警觉:她不是婉儿,婉儿已经回东北老家了……那么,她是谁?

我问:“谁呀?”

耳边回答:“哥!是我!”

怎么,是小花?我大吃一惊,立刻掀开被子下了床。

卧室的灯虽然没开,朦胧中我还是看到脱得一丝不挂的小花。幸亏我今儿个喝的酒还不多,头脑还算清醒,要不然,非得把人家孩子给咔嚓了不成。

惊慌失措中,我赶紧给她盖好被子,把脸扭向一边,好象要证明什么似地高声说:

“小花!你是怎么了?回你的屋睡去。”

这话也是我心里正纳闷着的:小花这孩子到底怎么了,是谁给她吃了那知善恶树上的果实的?

我自信做得还理智,俨然一位托起炸药包舍身炸碉堡的董存瑞,雄姿英发且伟岸无比。

小花掀起被子,钻出被窝,不顾一切地抱住我,撒着娇说:“我不嘛!哥呀,别撵我,让我跟哥睡吧!”

小花搂得我很紧,连同我的胳膊也被她箍住了,我一时动弹不得。这一刻,我被她蓬松的长发软软的身子鼓胀的胸脯磨蹭着缠绕着,几乎无力反抗。一直以来,我对小花的印象都很好。她在我手下做活一向挺要强,说话办事都循规蹈矩,有板有眼,从没出过什么闪失,我也从没说过她一句的不是。特别是最近半年多,她出落得更乖巧、更俊俏,越发地懂事儿、懂礼儿,总是笑模笑样的,令你不得不多看她几眼。

幸喜我还保留着几分清醒和几分不乖,趁着还不迷糊还没下流,到底还是从小花热呼呼的怀抱中挣巴出来。

我心说,小花呀,哥平日不是跟你讲过,眼下这年月乱着哪,对谁也别当好人,千万得保护好自己。就差一句没挑明:连哥也不例外,你不得不防着点!这不是嘛,你给哥出的这难题可怎么回答,莫非你还没看出来嘛,哥压根就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这世上恐怕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君子呀!男人要是遇了你这么一个,熟透了的樱桃似的,一掐一股水的女孩,谁要是不动心,他就是有病,何况你还要投怀送抱哪!你这不是生生把自己往虎口里边送吗!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说:“小花!你说什么呀,糊涂了吧!听话,快回你自己的屋。记住,你是好孩子,一直是好孩子!”

我心里明白,这话大半是对自己说的。

小花摇摇头,又扑过来搂住我的腰不松手,嘟囔着撒娇。

“我都二十了,早不是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哥你知道么,我爱你,一直在爱你,就让我留下吧!”

推推搡搡之中我忽而有些奇异的感觉,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是赤条条的,惊慌中我赶紧来个转身,顺势把小花推开,黑暗中摸索到浴巾并围在腰上。趁小花一低头那瞬间,我后退了几步。

“不成呀小花,我不能那么办!因为你是好孩子,是好女孩,你懂不懂?如果我们……真那样了,你就不能呆在这儿了,我也就失去你了,你懂不懂呀!”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竟回答得如此巧妙,似乎那高尚的动机早就在潜意识中深藏着了。我暗中高兴。本来嘛,小花跟婉儿那些人不是一个类型,没有可比性。小花虽然也是九〇后一代的,因为她是地道的农家女,身上还是抹不掉八〇前以至七〇前的印记。她属于七月荷花八月莲藕那种的,可远观而不可近亵,纵是染了些泥水也是清新而洁净的。而婉儿则活脱脱一个消费时代的小资女郎,追求享乐而不拘小节,享受过程却不知归处。她们的心里有结身上有刺,你不招她她也要惹你,一不留神你就成了她的消费品。她们与小花不是一类,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可爱之处。在我身边,婉儿们还有很多,而小花却只有一个,我不能欺侮她,更不想失去她。

但小花有她自己的道理,还是那么固执,她简直是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哆哆嗦嗦地哀求:

“哥,你别哄我,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也知道我不如婉儿漂亮,又没多少文化,配不上你。可我想通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是要把自己交给你,我要伺候你,永远伺候你,伺候你一辈子!”

听到小花绝望的哭泣,我顿时懵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刚才,当她滑腻的胴体拥在我怀里的那一瞬间,我分明感觉到了她的战栗,那是快活至极的战栗。从快乐至极一下子跌倒绝望无助,这反差太大了。

我明白:小花的心,已经被我伤了,已经不可挽回了!

尽管我能言善辩,尽管我妙笔生花,我却无语作答,而且也只能无语。我无法让她相信,正是因为我太在意她,正是因为她比婉儿纯,我才拒绝了她。

我扯上条毯子,只好去外边沙发上偎着,听任小花在那里哭呀闹的,装作困极了似地抱头昏睡,再不去答理她。

其实那一夜我并没睡着,一直在想着那些根本想不明白的事。

小花原本是个多么清纯的女孩呀,水做的骨肉水晶般的灵性,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也许该自谴自责的是我,是我没照顾好她,是我影响了她,是我没给她做个好榜样,是我的不自律不检点不拘小节带坏了她,是我的贪图享乐自甘堕落耳濡目染了她。可是,她只是我请来的保姆,是来照顾我的,我有照看她的责任么?我心中的悲苦眼中的落寞又向谁去诉,谁又顾及我了呢?

我想起小花这个女孩许多的好处,她又勤快又伶俐又朴实,心又那么善良。名为小保姆,实际上我的家都是她替我管着的。跟了我才两年多,她就练就一身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待人接物迎来送往的过硬本事,而今她已经是我知冷知热体贴入微得心应手的好管家。她把我的家管得有条有理,件件事都料理得头头是道,甚至可以说,这两年我之所以连着出版了两本有影响的书,这其中也有她的功劳。

还好我在关键时刻虽然内心动摇过,最终还是把握住了自己。要是一时兴起,把小花咔嚓了,日后可怎么收场?长痛不如短痛吧。

第二天,我还是把小花送上火车,打发她回家了。尽管我是多么舍不得她,尽管我坚持“不那样”就是为的让她留下来,可到末了还是不能留下她。我对小花的伤害,我内心深处的愧疚,只能以多给些钱的办法,权且弥补吧。

临别,我对小花说:“小花呀,你爸爸妈妈正等着你回家过年哪,别忘了代我给二位老人家问好,拜年!等过了年,哥帮你找个合适的工作。你已经长大了,做保姆太委屈你了。再者说,不能做一辈子保姆啊!”

小花走时什么话都没留下,只是呜呜地哭。也许将来总有一天她会明白,其实我的内心多想留她在身边,在尽可能多的日子像大哥哥那样照顾她。也许将来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生活中有些东西是不可得到的,一旦得到就会失去,也许这就是“得失”的含义吧。也许将来总有一天她会明白,她这次离开我就是虎口脱险,再迟一步就很危险了。

可是,虎口脱险的究竟是谁,是小花还是我?

 

2.珍稀物种

我的家不大,成员也只有我一个,可没个保姆还真不成。小花离去没几天,家里就变得又脏又乱满目创痍,餐盒、碗筷、脏衣服堆得满满当当凌乱不堪。都说一百八十平米的空间已经不算小了,却还是显得很窄巴很憋屈,这也使我的情绪受到很大影响。

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情绪太重要了,情绪就是状态就是诞生作品的温床,没了情绪就没了状态,也不可能还有什么作品产生。本来这些日子就一直没情绪,除了每天在博客上写些没用的文字以外,我已经好久写不出什么东东了,别不是真如那些骂我的人所说的“江郎才尽”了吧。看来,我必须马上找到一个能使我省心省力替代小花的人,燃眉之急不可拖延。

为请个新保姆,我开车跑了大半天,什么家政公司、保洁公司、职业介绍、劳务咨询等等等等,从这一家到另一家,从这一所到另一所,将所能找到的形形色色的公司一家一家跑个遍,最终也没踅着一丝丝保姆的影儿。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每到春节前,保姆就成了千金难求的珍稀物种,几乎全城的保姆都不约而同地自己解放自己了,屈尊留守的保姆堪称凤毛麟角,登记求职的就更罕见了。在这个当口,你纵是上天入地三顾茅庐三叩九拜求爷爷告奶奶,也休想赢得保姆大军众姑奶奶们的回眸一笑。起初,我还奢望着能请到一位与小花相当的保姆,到后来,连能否找到一位愿意做保姆的随便什么人也不抱幻想了。

怪谁呢?谁叫我偏在春节临近的裉节儿上炒掉保姆呢!看来,我是在错误的时间干了一件错误的事,活该倒霉活该受罚吧。但是,从另一面看,也许不是绝对地错,谁能断言在错误的时间所干的事,就一律都是错的么,也许对错是非还见仁见智可誉可毁着呢,也许冥冥中命运早就安排妥帖了也未可知。

文人嘛,是不能轻易认输的。

果然,就在我彻底失望打算放弃的时候,终于现出一点转机,在我家小区附近一家号称”曹州老店“的小吃店的门口,我见到台阶上端坐着一个女人,女人身边立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纸板。起初我还以为是个乞丐,临近些才看清,纸板上写的是“家政服务”四个字。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量着那女人的装束。女人身穿紫色棉大衣,土里土气地显得很臃肿,头上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一条玫红色的旧围巾,只露出一张黝黑且黑里泛红的脸,还有几分掩不住的沧桑。天气很冷,寒风阵阵掠过,过往行人如卡通电影一般匆匆闪过,路边这位仿佛来自另个世界的女人成了隐形人,大都对她视而不见。

但眼前的风景却告诉我:在现代都市里,过时的穿戴反而很酷很另类。

我走近那位女人,见她微微仄着身子,背风蹲坐在石阶上,双腿自然地叠搭着,胳膊肘抵在膝上,一手托腮一手搭在颌下,嘴角上挂着一丝笑意,眼神里隐隐藏着几分期许几分落寞。忽然觉得这女人的神态有几分熟识,好象在哪里见过似的。在哪里见过呢,一时还想不起来。

我寻思着,莫非替代小阿姨的就是这位老阿姨,冥冥中是这样安排的么?但继而又想:老阿姨就老阿姨吧,老阿姨有老阿姨的长处,省下心思好专心写作,未尝不是一件明智之举。

于是,我上前去搭话:“阿姨,请问您是哪里人呀?”

“抓(啥)~?”女人闻声抬头望了望我,“俺善(山)东菏泽印(人)。恁(你)要俺揍(做)声(什)么起(去)都成,恁(你)就放心,揍(做)声(什)么俺都嘹亮(熟练)着呢!”

这满口的山东方言听着象法语一样陌生,一下子把我懵住了。

女人见我茫然的样子,迟疑了一下,拍拍自己的额头说:“哎呀,该死!俺这还迷糊着,以为还在老家呢!老板您听我说,我是山东菏泽人,来北京投亲靠友没遇上,一时又回不了家,想找个合适的人家做点家政服务上的事情,多少能挣点钱贴补家用。老板恁……您要是有合适的主,还请您多费心帮帮忙,我是一定要谢谢您的。”

想不到这女子能说普通话,虽说带了点山东味,口齿还不错,很受听的。山东菏泽这个地名,让我一下子联想到《聊斋志异》里的葛巾和玉版,那个美丽的故事令人浮想联翩,但那故事显然与眼前这位黑面女子无关。

我又见“家政服务”几个字写得工整而又秀气,就问:“这牌子是你写的么?”

女子点点头回答:“老板您见笑了,这办法是跟那边那位算卦的老先生学的。刚才在路边上拣到这块破纸板,就跟过路的学生借了一枝笔,描画出这几个字,好歹也算是广告牌吧。”

这回答让我感到惭愧,作为一个小有名气以写作为生的作家,除了签名售书那仅有的几次之外,我已经很久不动笔了。现在,离开键盘和鼠标,我简直就是文盲,提笔忘字的情形也是常常发生的。恐怕写字的功能已经退化,就是写也写不出那么工整的字来。

但我缺的不是秘书,而是保姆,她成么?

我又问:“我要找的是能够长年做下去的保姆,你以前做过么,你愿意做么?”

女人说:“不就是家务活儿吗,这是我最拿手的,这些年在家尽干这些营生了。您放心吧,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伺候老人我样样都做得来。我还当过护士,伺候病人什么的也懂不少……”

我打断她:“那不一样。我问的是,你做没做过保姆?”

女人说:“什么事情不都有个开头嘛,要是开了头,不就做过了吗。老板您放心用我吧,我们山东人实在,做活不惜力,保证您会满意。再说,我今儿个是困在北京了,您要是用了我,就等于搭救了我,您就是我的贵人,我哪能不尽心尽力地干活来报答您呢?”

听这女子讲话很有条理,说话的口音又很入耳,不像个粗人。再说啦,年前这日子口不比往常,去哪儿找合适的人呢。我心里已决定用她了,哪怕是扶贫,也得有人去做不是!

我说:“请问阿姨,您怎么称呼啊?”

女人回答:“我叫吴香!”

“吴香”……“勿想”?这两个字又用的山东口音,她一定习惯了法兰西的发音,但这正符合我的心思。

她从大衣里掏出身份证给我看,原来女人的年龄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大,叫她阿姨好象不大合适。

我把身份证还给她说:“阿姨!咱就试试吧,每个月一千,节假日加班另算,这已经是京城最高价了。如果您做得好,还有奖金。如果您同意,现在就跟我回家成么?”

我觉得自己很好笑:对不大像阿姨的依然叫“阿姨”,而且还要称呼“您”,我这叫什么逻辑呀!

女人对怎么称呼并不介意,连说“好呀,好呀!”笑容从脸上绽放出来。可是,她挣扎了好半天也没能站起来。不用问,她是坐的时间太长,腿脚早就冻僵了。我赶紧去拉她的手帮她,好不容易才让她站起来,搀扶她走了几步。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石头一般,大概麻木得没了知觉。在我的记忆中,从未触摸过这么冰冷的手,而这时候的她,大概也不会感觉到,她的手握在我的手中。我想起那支著名的咏叹调——《你那冰冷的小手》。阿姨的手很凉也很小,可惜我不是波希米亚的艺术家,阿姨更不是咪咪。想起她刚才端坐的神态,活脱脱一具陶俑,抑或是一座泥塑,只可惜皮肤黑了点。

小花若是知道取代她位置的竟然是一位黑面村姑,该说什么呢?

婉儿呢,她会怎么想……

 

2010年3月15日 写于北京大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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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一位当红的年轻作家周旋在几个不同身分的女人中间,有求爱的、有争宠的、有寻欢的、有找乐的、也有心有所属而无动于衷的,原本一个宁静的家被搅得乱作一团,以至于懵懵懂懂地被捉进了拘留所,落得个“尔曹身与名具裂”的下场,也尝到了众叛亲离、落井下石的滋味。到头来求爱的为爱所害,争宠的反被牵连,寻欢的另求他欢,找乐的落个没趣,一无所求的反倒雪中送炭、真诚相对,此时才知真情之可贵、真爱之难得。

然则,越是跌进谷底,人也越是变得清醒,好在“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原来跳出浮躁、情感归零、返朴归真,生活才变得美好。所谓“情海无边,回头是爱”是也。


札记一:《写在“奔三”之际》:

“记得幼小的时候,我们所听到所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忠告:人类历史黑暗的一页已经翻过去,我们的明天会更好。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未来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然而一切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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