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牡丹之恋》

第四章 纠缠感情线

8.佳节思亲

这次病的真不是时候。

多亏了小主人小先生!在我病重不省人事的时候,他送我去医院,给我垫付医药费,守在床前伺候我。他整整熬了一天两宿,没显出一点不耐烦。可他跟我无亲无故,八竿子也划拉不着,就是同胞兄弟姐妹又能怎么样呢!要是在我病重的时候,把我扔到大街上,我不是也得认命嘛!

我平生头一次成为累赘,而且拖累到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真丢人!

我没看错,他就是我生命中的贵人!

回到家,他叫我睡在沙发上。而他,睡在另一个沙发上。他说是便于看护,一有情况就立即上医院。

沙发很宽很大,盖着一条毛毯,睡起来很舒服。这一宿他基本没阖眼,而我却睡得昏昏沉沉,我明白这是服药的作用。

他怕夜里醒不来,就在手机上定了闹铃,还预备一大杯白开水。这一宿,他为我试了两三次体温,又催促我多喝水。我明白,这些都是遵照医嘱做的,难得他这么较真。

天亮我醒来的时候,赶上他从外边采购回来,两手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的,真有点男主人的样子。

这些本该是我分内的事呀,我躺不住了,挣扎着起来,却被他按住了。

“阿姨,您别动!您的任务还是休息,最好是卧床休息,一切都由我来做。等您的病彻底好了,还有好多活儿等着您呢!”

他总是“阿姨”“阿姨”地叫我,听着有点被抛弃的感觉。尽管我已经被抛弃了,可内心里还是不服气。但这不关小主人的事,这两天他一直这么叫,我也听习惯了,就随他叫去吧。何况在医院里,他那么贴身地伺候我,什么都不避讳,不叫我“阿姨”,听着就不顺耳了。

我说,“小主人啊,阿姨的身体好多了,叫我这么闲着,光看着你干活,连手都不搭一把,还真有点不习惯哪!”

她说:“不习惯也得习惯,这两天您就静下心养病吧。阿姨,您看我给您买的什么?”

我看见了,除了鸡鸭鱼肉等年货,他另给我买了两套漂亮的休闲内衣。

他说:“家里室温高,您的衣服太厚,在家全穿不住,得换下来。这买衣服的钱算我的,就算工作服吧。我给您买了一套薄的,还有一套厚些的,您倒换着穿。”

衣服这么漂亮,我还从来没穿过哪,能穿么?又一想,只在家里穿怕什么,漂亮不漂亮给谁看。

也许,这花色都是他喜欢的吧。

我身穿的衣服也早该换了,脏不垃圾的,又在急诊室咕唧了一天一宿。客厅里有一面穿衣镜,我到镜子前照了一眼,觉得自己这身衣服鼓鼓囊囊的,跟这房间的确有点不搭调。

我休息了一会儿,就到卫生间去洗头洗澡,而后换上新装,把换下的衣服丢在洗衣机里去洗了。

小主人早一头扎进厨房忙起来,不大的工夫,厨房里就飘出了肉香。

我走进厨房,看看能做点什么,他还是不让我沾手。我只好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没想到他做起活儿手一点也不生,这点可比乡下的男人强多了。

我好奇地问他,“你一个大男孩儿,怎么还会做菜?”

小主人说,“我父母过世得早,是跟着姐姐长大的。姐姐经常演出,晚上回来得晚,我就自己做自己吃,不会也得会了。她有时候还要去外地演出,一去就一两个月,家里的一切活儿都得我自己做,所以,打小就练成了独立的本事。”

我问,“你姐姐现在哪儿?”

他说,“她定居国外好几年了。在国内,我没有一个亲人,只有我自己。”

原来是这样,他也是个孤独的人啊!

他接着说,“刚才我们还通了电话呢。她问我这年怎么过,是不是还是我一个人。我告诉她,现在有个大姐陪着我呢……噢,不是,我说有个阿姨陪着我过年呢!她听了特高兴,她最不放心的就是我一人……”

原来她背后还是把我当成大姐。

阿姨也好,大姐也罢,看来我是被选来陪人家过年的。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居然还有这样的角色,而且居然能轮上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细想我也挺可悲的,好像我没有自己的家似的,好像我生来就为的陪着外人过年似的。

一生气,竟连我自己前天还流落街头,举着牌子,四处寻求栖身之地的狼狈像,全忘光了。是不是有点自私,真该问问自己。

小主人见我没有睡意,就把电视打开了,里边正播着历届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热热闹闹的,家里的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这一霎,我特别想家,想爹妈,想女儿丢丢。都大年三十了,我还没回家,他们得多着急呀!我现在穿上新衣服,可他们还没得穿呢,谁管他们呢?

我想起小时候背过的唐诗,还记得两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两眼盯着电视里的节目,我的心却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里边唱的再好听,跳的再热闹,可唱的什么、跳的什么,我却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

在屋里坐不住,我就来到阳台上,由窗口往外看去。看到楼房一座座地望不到头,猜想每洞窗户里边住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家,那些人家里的人一定跟乡下人不同,是另一路的人。乡下人做的事儿想的事儿愁的事儿,跟城里人完全不一样,乡下人愁的是怎么吃上穿上,怎么躲过天灾病业,怎么带孩子过日子。城里人愁什么呢?他们什么都不缺,没什么可愁的,要是愁也是他们自找的,没事儿找事儿,无病呻吟,勾心斗角,违法乱纪,打情骂俏,争风吃醋,电视剧里天天上演的不都是那些破事儿么!

小主人很善解人意,跑过来说:“阿姨!您还没跟家里人联系过吧,您要是打电话不用去别处,家里的电话您随便用。”

这话正说到我心坎上,我先谢过他,立刻到客厅去打电话。

我先打给爸爸和妈妈,再打给公公和婆婆,因为公公婆婆家没有电话,还得麻烦邻居去叫一下。

但是,我能说什么呢,我做的这叫什么事呢?本该年前赶回家,却不声不响没缘没由地就不回家了,让两边的老人家都牵挂着,都为我担心。最不应该的是,两个家的年货都没预备,钱都让我带出来了,我要是不回去,家里的人们怎么过年?

好想对四位老人说一声“对不起”,却不能说,因为要是那样,他们更要为我担心,替我伤心。自从有了丢丢我才悟出,父母公婆的全部心思,全部放在晚辈的身上,他们的爱是不求回报的。

好吧,随便他们怎么看我吧,只要他们还承认,我吴香平日里不是个无法无天不孝不顺的人就成了,他们也肯定会以为,无论我做什么,自会有我的道理的。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所以,电话拨通后,对这边的情况,我没有如实地告诉他们,只说我一切都好,说我想家,说因为找到了工作,年前就不能回家了。

有选择地实话实说,不算是谎言吧。

然而,当听到女儿一声一声地叫“妈妈”时,我的心还是颤抖了,眼泪哗哗地淌下来,止也止不住。

刚才怎么没想到,我最对不起的,原来是我的心肝宝贝儿丢丢啊!

 

9.倾诉对象

晌午了,小主人把饭做好,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除了鸡鸭鱼肉之外,又特地为我蒸了一碗鸡蛋羹,还有一盘素炒三丝。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感激。在家的时候,上有老下有小,这一切从来都是我来操持,不劳而获,坐享其成,轮也轮不到我。

小主人开了一瓶红酒,给我的杯子稍微斟了一点。

“阿姨,今天过年,不能没有酒。但您在病中,不宜多喝,您多少就呡一呡吧。”

这红酒是城里人喝的,乡下人喝的都是白酒,而乡下的女人一般是不喝酒的。但是,看在小主人一大早就开始张罗的份上,今天这个例不破是不成了。

我没推辞,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了。

“小主人,谢谢你对我的照顾,给你拜个早年吧!”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叫他“主人”,前边加个“小”字也不成。可我就是忘不了山东老乡给我的警告,一不留神,“主人”就脱口而出了。

小主人说,“阿姨!为了您早日康复,为了您全家幸福,干杯!”

但是,酒我早就干了,下边只能看着他一人喝了。

于是,我赶紧致谢,“谢谢啊!替我全家谢谢你!”

接着又拿起酒瓶,给他的杯子满上。

我夸奖他,“小主人,想不倒你做菜这么好,样样都有滋有味的!这些活儿本该我来做,现在反倒让你伺候我,还给我做了这么可口的菜,我该怎么谢你呀!”

小何说,“阿姨,谢我什么。要说谢,我还是得谢谢您才对!”

我说,“干嘛谢我,话怎么能倒过来说呢?”

小主人说,“我虽然什么都会做,可我一个人的时候就一点心思也没有,懒得动手,基本天天吃方便面,吃上速冻饺子就当过节啦。阿姨有您在这儿,就像我写书有了读者似的,心气有了,劲头也足了,鼓捣这个那个的一点儿也不嫌烦。阿姨您说怪不怪!”

这话说得在理儿,想想我来之前这个家的乱劲儿,也符合实际情况。人呀,真是个奇怪的动物!

由于喝酒的缘故,小主人兴致很高,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住了。他说起他十七岁的时候是怎么写出他的处女作也是他的成名作的,说起他高中时候是怎么写出和出版他的第一本书的,说起他后来是怎么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抛在一边立志当作家的,说起他这些年来走过的道路是多么不平坦多么不容易,说起他直到今天还没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他是多痛苦多悲伤……他眉飞色舞地讲着,我不知不觉地盯住他的眼睛,默默地听着这个与乡下人截然不同的城里人的故事,舍不得打断他。因为感激他,我很乐意做个认真的听者,甚至做一口大缸,把他倒出来的所有东西替他存起来。

男人也有这样的需求么?女人才这样,心里装不下许多事,渴望有个人替她装,实际谁也替不了谁,嘴巴痛快一下罢了。

眼下,我也感觉很累,刚才跟爹妈通话的时候,我才多说了一句:

“那个死鬼不出来见我,我倒成了上赶着了!我是哪辈子欠他的呀!”

还是亲爹亲妈疼我。爹要我仔细想想,别傻呵呵一条道走到黑。妈妈只说了一句“苦命的孩子”,就在电话那头陪着我掉泪。

记得小时侯,有一次妈妈为我看手相,曾惊讶地喊:“这丫头的命运线咋像竹节似的,一段一段的!”还说什么“跟感情线搅到一起啦,好可怕!”

这话究竟什么意思,对我又意味着什么,妈妈却没说,那时的我还是孩子,只觉得妈妈好笑。

后来我长大了,有一段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突然有一天,我发现了那本书,还读到与我有关的那两行字:“如果命运线断断续续的,这一生就很曲折、变幻,会有许多不如意的事;如果跟感情线纠缠在一块儿,就可能痴情于异性而深受其害。”

怪不得从小妈妈就管我管得那么严,特别是交男朋友的时候,她简直就是旧时代的封建家长,一丁点儿的自由她也不给你。

但最末了我也没听她的劝告,还是嫁了那个负心的人。而且到今天我还是执迷不悟,偏用自己的一片热心去暖那个用石头砸都不开化的冰坨子。

奇怪的是,所有这一切,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可今天面对这个萍水相逢,认识才三天的小主人,却如竹筒倒豆子,一个粒儿都没保留,对亲爹亲妈都不能说的话,居然全对他倾吐出来了。

这一顿饭,我们吃了有两三个钟头。吃的虽不多,说的可不少,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我是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

 

2010年3月18日 写于北京大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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