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牡丹之恋》

第九章 迷人的水母

23.  五谷含香

香姐上网入了迷,一到晚间就一头扎进网里,连电视都不看。每个晚上,她在电脑前都要坐到十二点多,我晚睡的毛病,大概也传给她了。

但香姐的上网不比小花。小花那时只是痴迷于上网聊天,而香姐显然要比小花技高一筹,她除了浏览网页,还自己开了博客,在博客里尽写些北京生活的所见所闻,还有想家思乡的心情。她文笔不错,内容也新颖,唯一缺少的是时尚元素,她不懂也不用那些唯恐不雷人的网络语言,这些当然也都是她的长处。

她的博客取了个很有个性的名字,叫“五谷含香”。我明白,那里面暗含着她的名字,因为有农家乡土气息,很是耐人寻味。

我建议她把剪纸作品贴到博客上,她欣然同意了。于是,我就教她怎么使用数码相机和扫描仪。没想到她出奇地伶俐,稍稍一点拨就通了,很快地就把家里和老店里的作品都发上去了。加上我在自己的博客里又做了一番推介,她的博客很快就传开了,剪纸作品被转载到天南海北,点击率一路攀升。

没多久,她就成了网络红人,网友们还给她起了个甜甜的名号:“窗花姐姐”。

香姐喜形于色,眉飞色舞地说:

“可不得了啦,‘窗花姐姐’成我的官称了。谁知道那些哭着喊着叫我‘窗花姐姐’的,都是哪些人,兴许有四五十岁、五六十岁的吧。这么抬举我,我可担待不起呀!”

我说,“可能大家都以为搞传统艺术的岁数一定比较大,才叫你‘窗花姐姐’。我觉得‘窗花姐姐’这称呼很好,很亲切,跟年龄无关。要是像‘西单女孩’那样,叫你‘剪纸女孩’,你一定接受不了。”

她点点头,赞同地说,“那更不行了,我早就是女孩她妈了!再说啦,我那剪纸玩艺儿算什么传统艺术,跟老家那些高手比,可差得远啦。”

我灵机一动,说:“姐,不然你把照片也贴上吧,也让大家看看真实的‘窗花姐姐’还多么年轻!”

他连连摇头说,“不成不成,咱又不是名人,可不能丢那个人!”

我有点惋惜,但仔细一想,留点悬念,有点神秘感,岂不更好!

白天的时候,她是绝对不上网的。即使没什么事,她也要找点什么事情做,从早到晚,一身不闲。大概,这就是上班的状态、敬业的精神吧,要是在单位,她一定是个守职尽责的好员工。我从没上过班,没体会过上班的滋味,要是让我也这样坚持,我受得了么?以往,我常常抱怨写作很苦很累,后悔选错了行当。现在看,写作跟上班比还是很轻松、很随便的。写作虽然得熬夜,可那熬夜的工夫比闲散的工夫少得多了。

最近几天,女儿丢丢成了她剪纸的主要题材,日日有新作,有时候一晚就发两三帧,成了丢丢系列画,不由让人记起当年的三毛系列。她那双巧手,将女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描摹得惟妙惟肖、妙趣横生,自然又是博得一片称赞声。

丢丢系列被她命名曰:《梦中的丢丢》。我知道她心里装着事,想家、想孩子,想得很苦。

我忍不住问她:“姐!我看你总是闷头不语,是不是很想家?”

“有点。”

“怎么会‘有点’?这年都没在家过,怎么会不想!听说,农村对过年是很看重的。平时的日子多紧,到过年时也得像模像样地过,贴春联、挂年画、剪窗花、放鞭炮,一样不能少。在外边的人,无论如何也得赶回家团圆。是不是呀?”

她说:“是这样子的。我爸妈这边还好点,日子也还算富裕,苦就苦了我公婆那边了。家里的钱都让我这趟北京给扑腾了,他们最疼爱的孙女又不在身边,真不敢想象这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家里又没装电话,打一次电话还得麻烦邻居,我不好意思总去麻烦人家,可自己在这儿又免不了瞎琢磨,真怕家里会生出什么事来。”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担心起来。我尽管对她家的情况还是了解一些,可毕竟是局外人,更没有设身处地地替她的公公和婆婆想过。也许,应该让她回家看看,安顿一下。

想到这里,就对她说,“姐呀,你还是回家一趟吧。现在,我自己在家没什么问题了。”

的确,这几天我自我感觉还不错,可以自己“解放”自己了。再说,吃饭可以去曹州老店,别的就没什么大事了。

她很高兴,“真的吗小主人?没人打理,你自己在家,我可不放心!”说到这,她略微打个愣,又接着说:“其实不是不放心,我是怕你一人看这么大一个家,累着你。不过,也好,我快去快回,回家看看心里就踏实了。现在,年都过去了,车票也好买,当日就能买到。我明天就动身,行不?”

我说:“姐,什么时候走都成。不过,你可别不回,一定要回来呀!”

她说:“哪能呀!小主人你放心,我要是不回来,一定得先说下,绝不能不告而别。你待我这么好,我哪能那么绝情。我要是不想回,一定等你找好了人再离开,善始善终嘛。”

“姐呀,这我就放心了。”

“小主人,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能不打招呼就撂下这个家,也不能撇下自己的家不顾,我最多只能呆上一年半载的。所以,你得做长远打算,从现在起就留点心,找个比我合适的人。”

听了这话,我有点失望。但她说的也在理儿,我点点头,只好接受。

她说:“还有,小主人!这次我得求你先支给我俩月的工钱,眼下我身上连一块钱都没有,想走也走不了。”

我连忙应允,“这些都好办,姐你来这快俩月了,俩月的工钱太少,能干什么事?你带仨月的吧,再加一千的过年钱,一共四千够不?不够,再多添点也行。”

说着,我让她打开保险柜,拿银行卡出去取钱。

她临出门,又问我那笔医药费一共花了多少钱,说要从她的工钱里扣下。我说拢共也没多少钱,就算了吧。

她坚持着一定要扣,见我死活不说,就做主说:“那就算一千吧,多少就它啦!”

我说:“姐,我是怕你带的钱不够用。”

她说:“小主人,你可不知道:这两三千钱块钱在城里不算个钱,顶不了什么事,在俺老家可是一笔大钱哩,俺们辛苦一年才赚多少钱!”

我都不奇怪了,一提起老家,她的老家口音准就带出来。

取钱回来,她当着我面打开流水帐,记了三笔帐:一笔是存入现金四千元;又一笔是支取工资加奖金四千元;另一笔是存入医药费一千元。记完帐,她数出三千元装进自己的口袋,剩下的一千元与原有的现金放在一起。

办好这一切,她抬头看看我说,“小主人,这些是留给你的生活费,这几天够用了吧!”

说着,将保险柜的钥匙交给我。

我不由自主地赞了句:“姐,你是咱家的好管家!”

“好管家还说不上,俺们农村人不像你们城里人那么大手大脚倒是真的。要是照这个标准,俺们农村人个个都是好管家。”

我说,“姐说的对,这些日子我已经在反思了。”

“哦,反思什么?对了,小主人我问你,都这些天了,婉儿一直不照面,也没听见你们联系过,你们俩是不是吵架拌嘴了?我说,吵架拌嘴是免不了的,过一霎就没事了。你是男人,主动给她打个电话不丢份。”

我实话实说:“姐,吵架倒没有,是她不想来了。再说,也不是没联系。”

“小主人,你该多点主动,多点耐心。其实这些事也用不着我教,就怕你抹不开面子,耽误了大事。”

看得出,这些话她憋了不少天了,临走之前不全倒给我,她是不会踏实的。

我乘机问她,“姐,我问你:你看婉儿她怎么样?”

“这个嘛!我不知道你们城里人用什么标准,不好说。要说婉儿的人品,那可不止百里挑一呀,要在俺老家,千里万里怕也挑不出婉儿这么标致的妮子哪!”

她这话,不知是夸还是扒。

她见我不吭声,接着说:“小主人,我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我一愣,不知她要说什么。“姐,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我听着呢。”

她压低着嗓音,像说悄悄话那样地望着我,说:“可不兴把人家妮子给蹬了呀!你们都走到这步了,那妮子把什么都交给你了,你可得对人家负责呀!”

我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她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更不懂婉儿。

听了她的话,我还是有点不自在,脸上好像有点热,嘴上支吾着,却不敢抬眼看她。

送香姐回家时候,她说要带上我的《梦幻城堡》,要在路上看。我忙去储物间里取出来,还习惯地签了名。我另外多给了她一本《魔幻森林》,告诉她这才是新出版的,算是姊妹篇吧。当我把书拿给她的时候,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但我渴望听到她的意见,也许我需要的正是不同的声音。

 

24.佳人有约

与婉儿的相识很有戏剧性,真应了那句话:“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那一阵,我很忙,心情也很坏,但不是因为写作,而是两三个女孩搅进我的生活,弄得我身心交瘁,应接不暇。

我愁的不是没有女孩可追,而是追我的女孩太多,而且太主动、太多情,弄得我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反而让我失去了许多自由。

其实,自打成为名人、被封为“偶像作家”那天起,我就失去了自由,我的一切权利都被我的粉丝群,以爱的名义剥夺去了。

浩浩荡荡的粉丝队伍,无时无刻不包围着我。我被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应当怎样,不应当怎样,一言一行都得适合他们的口味。而他们的意见,却从来没有统一过,永远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也就是说我无论怎么做,也都会激起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的不满。

无奈之下,我只能试着像间谍一样潜伏起来,偷偷摸摸地行事,特别是在与女孩交往的时候,更要加倍小心。在公共场所,我从来不敢与任何女孩搭话,即便是与陌生的女孩碰个面,倘被人偷拍下来,几分钟后就成为网上热炒的绯闻。

按照女性粉丝的愿望,我最好永远不要谈婚论嫁,永远装扮成她们想象中的白马王子。而男性的粉丝似乎更挑剔,除了他们心目中那个现实并不存在的公主,我与任何女孩交往,都是花心,都是掉价,甚至是堕落。

一句话:我属于他们那个集体所有,任何人不许碰,我也不能碰任何人。

这事我总觉得有点荒唐:偶像与作家,本来是两宗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现在却偏偏扯在一起,叫什么“偶像作家”。这帽子给你戴,你不戴还不行,别无选择。

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梦幻城堡》卖得很火,与粉丝队伍的迅速壮大密切相关,我还以为粉丝就是读者,不免有些飘飘然。

随后的第二部长篇小说《魔幻森林》卖得更火,我却清醒了,因为我在博客留言里看到,粉丝中的绝大多数根本不读我的书。

粉丝只是粉丝,他们可以不吝惜最美的言辞恭维我,可以将我的照片在网上到处粘贴并以此为乐趣,可以一人买我几十本书逢人就送,但他们自己却不屑于读一个字,不知道我在书里写了什么,更不了解我这个人是怎么样的人。

他们吹捧、崇拜和迷恋的,是个不存在的偶像,是借用我的名义,由他们集体意淫出来的偶像,这偶像其实并不是我。而实在说来,我也算不上一个称职的作家,在这场名与利的交易中,我的命运被许多看不见的手牵着,说穿了只能算是个玩偶吧。

以爱的名义也是一种暴力,当你无可奈何地被崇拜、被宽容、被幸运、甚至被爱的时候,留给你的只有等待,等待命运的取舍。处在这样一个拧巴的境地,还怎么谈恋爱呢!

追我的女孩,似乎都不懂得攻心为上,不是急于避虚就实、直捣黄龙,就是城门洞开、束手就擒。她们的策略是:先攻下再说,得到才是硬道理。

而我,则患了绯闻恐惧症,纵是有了异性的交往,也得小心翼翼,藏藏掖掖,除了躲在家里,哪儿也不敢露面,生怕传扬出去惹麻烦。越是恐惧,越是躲避,就越是饥渴,也就越是愤懑,心里总窝着一股无名火,一有条件就要发泄出去。

所以,我的恋爱,如果还称得上恋爱的话,就只剩下本能的吸引和被吸引了,思想、情感还没来得及碰撞,欲望的的礼花就先期释放了。当激情燃尽、风浪平息之后,留给我的除了惆怅,就是失落,那少许的欢愉也烟消云散了。

接下去,便是无尽的懊悔和愧疚,觉得对不起那些多情的女孩们,总是怀疑比起她们的付出,我的付出是不是太少太少。同时也会嗔怪她们,不该将美丽的那一面掩盖起来,只让我看到肢体和皮肉,我不相信那就是全部。我真地不愿将每一次恋爱,都成为一次形而下的艳遇,弄得还不如赶海,起码还能留下一把泥沙和贝壳。

一天,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我很奇怪,我的手机号码是轻易不透露给陌生人的。

电话里是个女孩的声音:“你是何为么?太好了!我嘛,你肯定还不认识我,但我相信,我们会认识的。我么,没什么事,只想约你见个面。我知道你是大忙人,但我保证,你见了我绝不会后悔。是的,我的确很自信,你不自信么?当然,也有可能错过,如果错过了,我敢保证,你的损失比我更大!”

又一次地被召唤。除了那个东北口音有点新鲜之外,跟别次的被召唤似乎没什么不同。面对这样的选择题大约有过几百次了,我只须回答“可”或“不可”,表面上我是在选择,其实我是被选择,被海选。

在已陷入被海选且心情极坏的情形下,我本不该再跟任何的女孩交往,可是,这女孩电话中不同凡响的另类和狂妄,还是吊起我的胃口,就答应跟她见个面。

在婉儿指定的一间咖啡厅,我与她见了第一面。

那天是我先到的。咖啡厅不大,我四面扫视一下,似乎没有等我的女孩,就找个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咖啡,慢慢品着。透过柔和的灯光,我望见大厅角落有一架钢琴,还有钢琴师的背影,当那背影开始晃动的时候,音乐就如打开闸门的小河,缓缓地流淌过来。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曲子,时不时地朝门口那边扫两眼,留意进来的每个人。我与她从没见过面,我怎么知道哪个是我要等的女孩呢?正寻思着,忽然进来一位拖着长裙的女孩,她朝这边只撩了一眼,就朝我翩翩而来,貌美如花宛若仙人一般。

我惊呆了!

更让我惊奇的是,婉儿不仅貌若仙姝,谈吐更是不凡,脱口即出的诗句,新鲜得好似带着露珠儿,如兰似麝,沁人肺腑。

我与婉儿,岂止是“一见钟情”,而是“一见”即被她的美貌与才情所“倾倒”了。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窃窃自喜:“终于等到了,就是她了!”

据说,喝松花江水长大的女孩具有别样的妖娆和浪漫,什么样的男子也难以抵挡。这话果然不虚,不出几日,我就无条件地被婉儿征服了,暗暗地把自己的一生事业和幸福,与婉儿拴在一起。有了婉儿,我即获得了动力,如同快刀斩乱麻一般,很快就将其他几个女孩全屏蔽了。

但婉儿并没有让我省下心来,我很快就发现,遇上婉儿并不是这场恋爱游戏的终结,而是一场新的恋爱大战的开始,她使我的角色来了个彻底转身:由被追求者转而成了追求者。

如果单单追求便也罢了,她还将这场恋爱大战变成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在游戏中,我是那个可怜的被戏耍的汤姆,而她却是那个鬼灵精怪,让你永远也追不到的杰瑞。原先我还有“可”与“不可”的选择自由,现在倒好,连这一点点的选择权也奉送给对手了,此后,我一切的努力都是期待她恩赐我一个“可”字。

她情绪的波动与嬗变,如同她丰富的想象力那样,你永远都不可追上。她这次又莫名其妙地离开,就没有任何摆得上台面的理由,好在我已经习惯了。

作为天才诗人的她,确有其可爱之处,但诗人那特有的敏感却让你受不了,因为你不管怎么样地小心,还是注定会伤害到她。她身上仿佛生了许多触角,敏感得简直无以伦比。她到了哪儿,长长的触角就伸到哪儿,看不见摸不着,你尽管百倍地加着小心,还是一不小心就会惹上她。

也许诗人就是这样,她是海上飘渺的仙山,只要你跨不到彼岸,她就是你心灵的家园。

在天上她是彩虹,梦幻般的绚丽让你心向往之,你却永远别想得到。在地上她是玫瑰,娇媚、芬芳与多刺合在一块诱惑你,你却只可远观而不可近亵。在海里她是水母,天生地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她的长裙绚丽而透明,裙下会有无数温柔的触角伸出,缠绵你爱抚你挑逗你。可遇上她绝不是你的幸运,假如你逃得慢点,你就是她石榴裙下被吞噬的猎物,命归黄泉。

也许,她没有这般可怕,但愿是我错怪了她。也许香姐说得对,是我不够主动,不够耐心。用我们年轻人的语言是:爱得还不够深?

大年初一那天,婉儿不辞而别,而后又关闭手机,尽管类似的情景已不止一次,但那一次还是非同一般。但愿那只是她所特有的一种怪癖,她的心地依然美丽。

她是连夜搭机赶来的,而且是除夕夜,能说她不在乎我么!

令我难以接受的是,她的在乎仅限于保持现状,若即若离,不见阳光,绝不肯更进一步。她怎么就不能冷静地想一想,她的愿望能实现么?先不说我的态度如何,就是我也同意,谁能管得了到处潜伏着的八卦记者?

婉儿婉儿,你怎么就不能想到,倘若有一天,我们在会面或闲逛的时候,被哪个狗仔拍到了,将照片或视频晒到网上,你怎么去应对?当然,我能坦然面对,也乐见沿着这条路我们俩手挽手地走下去,将爱情进行到底。你能么?

你说过:“我会顺那绝美的心路/一直走下去/在你心上筑巢/让相思不再孤凄。”这话算是你的承诺么?因为你类似的话以及相反的话都说得太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都不敢信你了。

想到这些,不禁由头至踵地感到不寒而栗。所以,把香姐送走后,我想见得头一个人,就是婉儿。

 

25.欲海迷津

我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广告牌下,等待婉儿课后从校门出来。曾经的那些日子,我每次都是在这里接到婉儿的。可这一次,对于婉儿是不是出来、什么时候出来,我一点把握也没有,也没办法联系她。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有等待,那就听天由命吧。

太阳西斜的时候,从校门里出来的人渐渐多起来,大概到了下课的时刻吧。我紧盯住校门口,生怕漏掉了婉儿。

这时候,一辆超炫的黄色蓝博基尼突然驶过来,停在门口,引来不少过往行人的注目。我的视线被蓝博基尼挡住,只好打开舱门走出来。为不致引起人们的注意,仍是站在车身旁,远远地盯住校门口。

巧的是,蓝博基尼也打开车门,迎面走出一个男人,虽然隔着大街,由于恰好与我照面,我还是看得很清楚。他不是别人,正是电视台当红的主持大腕,看来也是来接什么人的。

我正猜测着他究竟为谁而来,见他忽而好像发现了目标,小跑着绕过车尾,拉开另一侧车门,转脸朝校门口望去。再一看几乎吓我一跳,原来校门里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婉儿。

婉儿款款地走向蓝博基尼,虽然很远,还是看得清她笑得很甜。我心里不由得一沉,料想婉儿不会回来了,却见婉儿忽然停住脚步,隔着蓝博基尼朝这边撩了一眼。毫无疑问,我虽没做什么动作,她还是看到我了,看到我寒酸的车子。因为这个位置,曾经是她一出门就急急投身的所在,这次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刻意所为,显然,我被她的目光捕捉到了。

我远远地望见,婉儿并没上车,她随手关上车门,伏在那人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即,那人一边摇头,一边退后,开起车一溜烟地跑了。婉儿却头也不回地跑过来,一下子扑进我怀里。当着校门口的学生们,还有满街筒子的人们,我们不顾一切地拥吻,仿佛这世界只剩下我俩似地。我心想:管他呢,要传绯闻就尽管传吧!

上了车,婉儿一下子扎进我怀里,“哥!想死你了!”

我小声说:“别这样,人家都瞧着呢。咱先回家吧。”

我把婉儿稍稍挤了挤,婉儿仍是赖在我身上。我勉强打着车,上路了。

婉儿仄着身子,脸埋在我的腋下,轻声地吟出几句诗:


亲爱的

别说你老土

不知何为光速

我曾亿万次

穿越你

从顶到足

由心至腹

你却浑然不觉

痴迷不悟

停在那个世纪

可爱地摇着

拨浪鼓


一股热浪忽地涌上心头,我又一次感觉到,婉儿是真心爱我的。既然彼此相爱,还等什么?如果不是开车,我真想立即将婉儿紧紧地搂住,让真情与真情融合,让真爱与真爱交汇。

我一时兴起,也将我的期待,步着婉儿的韵,吞吞吐吐地和了几句:


多谢了

天外仙姝

拔苗助长

怎禁我

守株待兔

天女下凡

也要入乡随俗

应知否

错点了鸳鸯谱

弄个买椟还珠

不知泥盆瓦釜

端的出土文物


婉儿说,“哥,只有跟你一起,我才文思泉涌,可见你是我的文曲星君。哥你今天也诗兴大发,我是不是你的缪斯呢?”

婉儿伸出双臂,使劲地搂住我的腰,把她的脸也扎进我怀里。

我说,“你是,我不是。”

我想说的是,婉儿是天才,我的作用很有限。而没有她,我的灵感已经枯竭,我已离不开她了,这是实话。她是天才型的,我只是个幸运儿,只不过命运之神曾经给过我机遇而已。刚才我和的那些诗句,只有叙述,没有想象,也没有情调,很明显就是比不过人家。

婉儿一激动,搂我搂得更紧,算是对我的回应吧。

我的话,不知她听懂了多少。她是很感性的女孩,与她交流时,我怀疑她主要是凭感觉了解你的意思,你的语气比语言本身更重要,她似乎从来不仔细地听你的话,不怎么琢磨你具体是怎么说、怎么表达的。

我在开车,顾不得给他解释,而另一方面,无言的沟通应该也是一种乐趣。

快到家的时候,婉儿主动解释说,那个蓝博基尼要接她去试镜,建议她毕业了去当主持人,说她具有这方面的天赋。她又说她只觉得好玩,不会真去做,因为她还是想出国。

我倒是以为,婉儿最不具备的,就是当主持人的天赋,蓝博基尼是不是在忽悠婉儿,很值得怀疑。但我只听她说,没接话茬,我摸不准婉儿的心思,更怕破坏了这难得的气氛。刚刚在校门口,婉儿当众给予我的礼遇,已让我感动得如醉如痴,我不想这么快就清醒过来。

回到家,我去厨房准备晚餐,婉儿则到浴室洗澡去了。后来,我的晚餐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婉儿的澡还没洗完,大概她又在浴缸里吟诗吧。

为了营造气氛,我特意在餐桌上摆上刚电话订来的玫瑰花,把餐厅的顶灯关掉,点起蜡烛,摆上红酒,又打开音响,挑了一支《月亮河》的唱片。我想好了,决定趁这个机会,郑重地向婉儿求婚,求她嫁给我。

殷殷的烛光前,婉儿身穿睡袍,宛若出水芙蓉,在流淌的乐曲中翩然而至,小鸟回窝一般拥入我的怀里,随即就是一个长吻。我也情不自禁地抱紧她,贪婪地吸住她的兰舌,恨不能吞而咽之。

此刻,心内却暗中叫苦:“婉儿呀!哥这些日子,想你想得好苦、好苦,又岂止一个‘苦’字了得!”

许久,婉儿伏在我的耳畔,柔声地说:

“哥呀,婉儿爱你,没人可比!可是,婉儿不好,婉儿不配哥。哥还是找个比婉儿更好的女孩,娶了她吧!”

完了!婉儿先发制人,走在我前头去了。这个机灵鬼!

但我还是坚持说出了我的话:“婉儿!原本我打算向你求婚的,求你嫁给我,没想到你……”

婉儿用她的香唇堵住我的嘴,热热地一吻之后,婉儿说:“哥,什么也别说了,我们喝酒吧。”

婉儿坐在我旁边,拿起酒瓶,倒了两杯,我们举杯干了。

婉儿又拿起酒瓶,倒了两杯,我们又干了。

第三杯酒,婉儿只倒了一杯。

她站起来,抄起酒杯,一下子坐在我腿上。她的手臂交叉在我的身后,我的头被她揽在怀里,须仰起脸才能面对她。

她脸贴得很近,近距离地盯住我的眼睛,吟诵道:

“哥,你记住!


爱你

也许永世永生

悠悠史上

唯一的永恒


却永不承诺

永不保证

斯是不幸

也是永恒


吟罢,她把我揽得更紧,我的脸被她埋在芬芳的脖颈下,酒杯由我的身后绕过,听见婉儿先抿了一口。

而后,她又松开我,在我的唇上亲了一下,遂将酒杯送到我的唇边,又说,“哥!永恒的婉儿,敬永恒的哥哥,请!”言罢,看着我把酒喝干了。

这以后,她就一直偎在我怀里,饮酒,疯笑,胡闹,疯子似地喊着半文半白的诗句。作为男人,虽未能如愿地得到婚姻的应允,没有心心相许息息相通的浪漫,但是,能有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赖着你,缠着你,腻着你,重要的是她还爱着你,你还有什么不可释怀的呢!

心灵的屏蔽和躲闪,使发生身体碰撞的预期来得更快更猛,欲望的火花一触即发,一场投入整个生命的搏击大战爆发了。我们很快就把战场由餐厅转到楼上的卧室,我的床立刻沦为爱恨交织的生死场。在汪洋恣肆、酣畅淋漓的倾泻中,喷薄而出的诗句与呐喊,也如电闪雷鸣一般震撼。震撼的间歇则是惊艳,死亡一般的惊艳!

激战过后,婉儿服帖柔顺得像瘫软的泥娃娃,凭你怎么爱抚、怎么蹂躏,她都听之任之,受之用之。岂止是婉儿,我们俩都成了泥人,仿佛濒临世界末日一般,我与她,灵与肉,忘乎所以地纠缠成一体,撕咬成一块,不分彼此,毫不怜惜。毁吧,碎吧,化了,没了,直到声嘶力竭,混沌如初。

曾有过一瞬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际:我这是爱还是恨;若是爱,怎会这般凶狠?再看婉儿仰在床上享受的神态,一副逆来顺受、甘之如饴的样子,好似在说:这是你的女人,随便你怎么爱、怎么恨吧。随即,我也释然了。

清晨,我醒来即发觉,婉儿又不见了。楼上楼下连个影儿也没有。

后来,终于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崭新的盒子,盒里是没开封的 iPhone 手机,下边还压着一页彩签,彩签上写道:


“哥!我走了!后会有期!

“别再找我!

“我会记住你,记住你的一切!

“爱你的婉儿!

         “即日,晨。”


她名字的下方,还印了一个殷红的吻痕──

最下面,附着一首新诗,题为《红烛》:


题:红烛


生为女儿身

玉样的纯真

柔情里

裹着一缕柔心

愿以全身

抿作红唇

期待一个热吻

落泪成金


烛心焚烬

蜡泪无痕

红烛熄了

冷暖谁与温


倒了擎天柱

弯了定海针

冻僵的泥巴

竖不起金身


天啊,这世界

本没有男人

飘来飘去尽是

穿裤子的云

一切全结束了。我颓坐在沙发上,心如刀绞般痛楚。

 

2010年4月1日 写于北京大兴

 
 
  • 《牡丹之恋》故事简介
  • 第一章----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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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一位当红的年轻作家周旋在几个不同身分的女人中间,有求爱的、有争宠的、有寻欢的、有找乐的、也有心有所属而无动于衷的,原本一个宁静的家被搅得乱作一团,以至于懵懵懂懂地被捉进了拘留所,落得个“尔曹身与名具裂”的下场,也尝到了众叛亲离、落井下石的滋味。到头来求爱的为爱所害,争宠的反被牵连,寻欢的另求他欢,找乐的落个没趣,一无所求的反倒雪中送炭、真诚相对,此时才知真情之可贵、真爱之难得。

然则,越是跌进谷底,人也越是变得清醒,好在“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原来跳出浮躁、情感归零、返朴归真,生活才变得美好。所谓“情海无边,回头是爱”是也。


札记一:《写在“奔三”之际》:

“记得幼小的时候,我们所听到所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忠告:人类历史黑暗的一页已经翻过去,我们的明天会更好。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未来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然而一切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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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一:《写作是一种病》:

过去的那些日子,虽然病痛的折磨、琐事的纷扰令人烦心,但纠缠最甚的却是腹中尚未成形的作品,是人物的命运与纠葛。那三几个可爱的人物,虽系虚无缥缈中来,却莫逆于心,亲如挚友,与我朝夕相伴,不离不弃。他们个个都有着与周围现实格格不入的品格,这是让我最最喜爱他们的。性格脱俗,就使他们难免坎坷的命运。命运坎坷,他们就得忍让。忍让不得,就免不了奋起抗争。若抗争不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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