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牡丹之恋》

第十五章  焉知女人心

37.解梦传情

一大早,我正想去曹州老店吃早点,还没动身,就接到小花打来的电话:“哥!是我,我是小花。你还好么?”

听到小花的语声,心里既高兴,又歉疚。

“我很好!小花,你怎么样,你一家都好么?”

小花说,“哥好我就好。我们这儿还不总是那个老样子,不好也不坏。我妈的身体比原先更差了,一咳嗽就止不住,就是听她咳嗽都难受的慌,怪可怜的!”

我说,“小花呀,你妈有病一定要去医院看看,可不能拖着,知道么?”

小花说,“哥我知道,我带她去俺县里的医院看过了,这霎儿咳嗽减轻多了,要彻底好,可能还得待些日子。嗐!哥,不说这些了,告诉你我的事吧。”

听小花这话的意思,是有什么事想对我说,什么事呢?

我忙问她,“你怎么了,快说呀?”

小花说,“赶明儿我要去城里上班了,跟我一个同班同学一起去。”

我想起小花临走时,我还许诺帮她找工作的事,忙问:“什么工作呀?”

小花说,“去城里一家洗浴中心。”

我一听,有些不理解,就问:“怎么去那地方,那里对你可不合适。”

小花没领会我的意思,轻松地说,“哥,你说什么呀?我们这里可不好找工作啦,要不是我同学能给我引见,哪家公司能招我呀,我又能干什么呀!我同学在那里边干,还当个小头头,她说她能跟老板说上话。这一回,多亏这同学啦。”

听着小花的话,昨天的那一幕再次从我的脑际闪过:只穿着三点式内衣的那个女孩,在我的背上涂涂抹抹、揉揉压压,而俯卧在床上的我,身上却一丝不挂,只在腰间搭了一条毛巾。即而又想:倘那女孩换了小花;倘那裸身的是别的男人;倘那男人又是个趁机动手动脚不守规矩的男人,甚至做出非分的举动;倘懦弱的小花无力抗拒而惨遭蹂躏,或者小花奋力自救反遭暴打,或者孤助无缘反遭老板申斥……

想到这些,我感到有些后怕,忙说,“小花,你听我说,你千万不能去洗浴中心,那不是你待的地方!再说,那里的事你又不了解,你会做什么,又能做什么,你想过么?”

小花说,“哥你就放心吧,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心,你还不了解我么,我永远是原先那个小花,不会变的!我只想出去见见世面,学习学习,先干半年试试。合适就做下去,要是不喜欢,我就走,去找别的工作。行了吧!”

看来小花还是太单纯,想的也太简单了,就怕去了就由不了她,出不来了。

我当机立断,“小花,你听我说,你还不了解那种地方,千万别去,去了就很难出来了。小花,这一回你一定要听话,你尽快回北京来,哥替你想办法吧。”

电话那头,小花不语了。

我忙问:“怎么啦,小花?是不是路费不够呀?”

小花回答:“嗯,不是,我有钱!哥给我的不少了,我不能再花哥的钱了。”

我听见小花的话里夹着哭音,猜到她还在迟疑,就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如果够路费你就回来,马上回来!先回来再说,不要犹豫,听见吗?”

小花那头终于答应下来,“好吧,哥!小花听哥的话。”

放下电话,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小花来了怎么办,却还没个主意。

接着,又给香姐家打了电话,才知道香姐的公公已经出院,我心里又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想,香姐回京的日子也指日可待了。

忽而觉得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一早晨就这么顺嘛!

怀着好心情,出门直奔曹州老店而去。一出门恰遇婷姐的宝马车,她可到得真够早的!喇叭“滴滴”两响告诉我,她也发现了我。

雷霆摇下车窗冲我喊着,“小何,谢谢你出来迎接姐!”

我打招呼说,“婷姐好!实话实说,我是去吃早点,正巧碰见姐的。根本没想到姐来得这么早,我本想吃过早点再打车去银都大酒店,我得把车开回来呀!”

婷姐停好车,走到我跟前,凑到我耳边悄声说,“兄弟,我也没吃早点呢。就为的急着见你,一睁眼就飞过来了!”

一股熟悉的气息夹着淡淡的香水味幽然入鼻,让我想起昨晚的杯觥交错与耳鬓厮磨,心里不禁涌出一股甘泉,甜甜的,爽爽的。

婷姐穿了一身浅蓝色牛仔服,加上网球帽和运动鞋,将她的婀娜的腰身衬托得格外动人。

我随手拢过她的肩膀,揽着她边走边说,“婷姐,那我一定给你一个惊喜:请你吃菏泽风味的小吃!”

她趁势把头歪在我肩上,孩子似地说,“好喽!姐吃啥都行,只要你爱吃的,姐都爱吃!”

她仍是昨晚那个小女人。

在曹州老店,雷霆最爱吃的是羊肉汤和面泡子,还有那些小菜,与我的口味何其相似。

她的吃相很美,却不是那种嘟着嘴巴好像在用牙龈挤压似地吃法。她吃起来极其自然,极其率真,毫不做作,毫不掩饰,带着一种从容而不矜持的表情,优雅而尽情地咀嚼。

我说,“婷姐,你这么喜欢这里的小吃,以后你就常来吧。”

她故意说,“你是不是这里的形象代言人啊?”

我说,“我承认,我已经是了,但不是签约的。在这里能接上地气,这是我最满意的。”

她说,“那我就常来,反正是白吃,不吃白不吃。”

我说,“我看你也是‘白痴’!”

她说,“因为你已是了,所以才拉上我。不过我很乐意,只要你是,我就是,跟你白在一块儿,吃在一块儿!”

她故意用外乡口音,把“是”和“吃”都近似地说成“死”,听起来像是情侣间做的爱情表白。

我也只能意会,沉默以答。

雷霆突然说,“小何,我想起一件很逗很逗的事,我小时候的事,你听不听?”

我说,“姐说的没有不逗的,当然要听啦!”

可她跟本没听我说话,只顾讲着她的故事。看得出来,她今天的兴致非常高。

“我小时候,特笨,特傻。用当下的流行语说,就是:很傻很天真。那时候,忘记是几岁了,好像还没进幼儿园哪,我常在一旁看着爸爸写字、画画。他先把一张宣纸铺在书案上,而后握起毛笔就唰唰唰唰地在纸上挥洒自如,那姿势非常潇洒。原先的那一张白纸,经毛笔这么一阵涂抹,竟然生出许多山水人物和花鸟虫鱼来,让我感到非常神奇。”

我问,“婷姐,你父亲是画家?”

雷霆说,“对呀,他可是个很有名的国画大家哪!我傻就傻在这儿,我不认为那些字是写出来的,画是画出来的。我那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认为那些字和画都在纸里边藏着,经过毛笔那么一抹,里边藏着的字和画就出来了。我猜那纸一定不是一般的纸,一般的纸是生不出文字和图画的,而且纸跟纸一定不会相同,因为从没见过能生出相同的字或画的哪怕两张纸来。你说逗不逗?”

我承认,“是挺逗的。可见姐你小时候就特立独行,非同凡响。”

雷霆攥起小拳头,隔着小桌在我的肩下敲了一下,“去你的!听不听?不听,我不说了。”

我说,“怎么不听,这不是听着嘛!”

雷霆继续说,“我那时候虽然还小,也常常遐想联翩,幻想自己的身上也像纸那样,能有龙飞凤舞的字或五彩缤纷的画出来。那以后,再看爸爸写字画画的时候,我就有了新的感觉,感觉爸爸的毛笔并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画在我的身上,我的身上立刻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由体内喷吐散发许许多多的云朵和花朵出来。记得我还偷偷地拿过爸爸的毛笔,在自己身上涂过画过,这时候虽然也有喷吐散发的感觉,却什么都没能生出来。你说我笨不笨、傻不傻?我那时居然看不出,写字的时候毛笔要蘸墨水,画画的时候毛笔要蘸颜料。”

我打断她说,“我看你不是笨,也不是傻,而是太聪明、太早熟了。你这故事怎么听怎么像一个性心理和性幻想的故事,只不过放在一个刚进幼儿园的孩童身上,也太超前了。”

雷霆说,“没错!我这个笨女孩,没想到一进幼儿园,却被老师看成最聪明、最懂事的好孩子,常常受表扬。在幼儿园,有一天老师让我们每个小朋友都说说自己最想做的事和最想当的人,也就是说说自己的理想。那时候,我们还小,哪懂得什么叫理想,就是老师讲了也听不懂。在我前边,有个男孩子说,他最想打台球,因为每次他老叔带他去打台球,他就能吃上烤羊肉串。他说,他每看见那些圆球被打进洞里,就有人给他送烤羊肉串过来。他说完了,老师讲了几句话,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老师讲什么,我好像没听清,我猜一定是夸奖他的话,因为他说得好,老师才夸奖了他。”

我打断说,“婷姐,我高度怀疑这些事的真实性,我想,一定是你梦中出现过那些情景,就被你误认为是事实了。”

雷霆说,“姐还没糊涂到连梦与现实都不会区别的程度,但我要是真糊涂到那样,也许就好了,没准我也能写一部《梦幻城堡》出来。”

我说,“我接受姐的批评,我那本书的确存在这个问题。现在先不说我的书,姐你仔细想想,刚才那个故事难道不是一个典型的性幻想的故事么?不是一个男孩的性幻想的故事么?”

雷霆说,“不是,不是,就不是!姐不骗你,我说的是真事儿!你继续听,故事还没完呢。接着,老师指着我说,该你讲了,我就说我最想做一张好的白纸。老师问:为什么呀?我说,做一张好的白纸,就能在上面写出好的字,画出好的画。老师听了,这高兴,这激动,一个劲地夸我聪明伶俐什么的。后来我才知道,老师以为我说了一句伟人的名言:‘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画图。’其实,我哪有那资本呀!不过,正因为我从小就被误认为不一般,是在赞扬声中长大的,促使我养成了争强好胜的性格,才有今天的成绩。总之,我是属于因祸得福哪一类的。”

我说,“你看,这又是一个梦的证据。要不然,怎么会连毛主席语录都出来了。不过,姐儿时的理想还真地实现了。你虽然没做成一张神奇的白纸,你却当上了大导演,能在银幕上和屏幕上讲故事,展现风云变幻,这不就是梦想成真了么!银幕和银屏都是白的,银幕和银屏就是你梦想中的白纸。”

雷霆说,“我看,你不是作家,你是梦幻专家,在你的眼里,什么都是梦。说梦,反正我说不过你!”

听得出她对我的解梦虽然将信将疑,还是得到一些启示,但嘴上可不不能承认。虽是小女人,终归还是大导演。

吃罢早点,走出曹州老店,我提议先去银都大酒店,我得去开我的车。但雷霆却拉住我的胳膊不再往前多迈一步,还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撒起娇来:

“不嘛!不嘛!人家都到你家门口了,还舍不得说个‘请’字,怕人家赖在你家呀!”

这一刻,她再一次由温婉可人的小女人,降为清纯无知的小女生了,看来雷导的演技也是无可挑剔的。

她故作娇滴滴的声音里传出信息,她在为昨晚的事埋怨我太不主动,她在主动地发起进攻。

为着我昨夜的不敢为、不主动,我回到家也曾懊悔过一阵,悔不该辜负了千古名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可见我绝不是个有定力的人,恐怕终其一生与佛门也难结缘。

但后来仔细一想,觉得我并没有错。世上的好女人很多,令我心仪的女人也不少,可属于我的那个女人似乎还没有出现,倘结错了鸾俦,系错了心结,草草率率以身相许,到头来伤害的是朋友,受伤的是自己,谁也逃不脱。婉儿的事,摔得还不够痛么?
但痛定思痛,其所以然,仍是惘然。

于是,我自怀着甜蜜的期许,将我的小女人请进了家。

一路上,雷霆讲了一大套她造访我家的理由:

“据说,一位美国女士读了学者钱钟书的书,十分敬佩,要登门拜访。钱钟书在电话中说:‘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其实,钱钟书的理由一点都不充分,他不过是打了一个有趣的比方,达到他婉言谢绝的目的而已。要我说,吃了个好鸡蛋,还真有必要认识认识那只下蛋的母鸡,还不光是母鸡,而且非常有必要见识见识那只母鸡居住和生蛋的鸡窝哪!”

我好像听懂了她的话,“婷姐,按你的意思,我就是一只生蛋的母鸡,我家就是鸡窝吧。”

雷霆说,“不对!不对!你的《梦幻城堡》是个金蛋、银弹、宝贝蛋,母鸡是下不出来的,非凤凰方能下得,所以也可以称之为:凤毛、凤藻。我现在是慕名造访凤穴,领略一下凤凰栖息的圣山宝地,感受一下凤凰神山的祥瑞气息,为品味凤毛、凤藻做做前期准备。小何你说,去你家看看,是不是咱们拍片工作的需要?”

我算是服了她了!

“好的,我明白了,做好雷导的接待工作,绝对是工作需要。”

她一得意,倏地在我腰间揪了一把,嘿嘿嘿地笑着说,“兄弟,算你聪明,今儿个就看你的表现啦!”

我记起她打在武总腰间的那一拳,曾经让武总疼得都叫出声来。而今揪我这一把,可谓手下留情,别有一番滋味在里面,我纵是个呆子,也难以不动情。
 

 

38.情挑凤穴

 

一进门,雷霆便学着侦探的样子,东瞧瞧,西看看,又模仿警犬的样子,这边闻闻,那边嗅嗅,像演员在导演面前试戏、做小品。

我则在一旁模仿电影里波洛探长的配音,打趣地问:“请问探长先生,您看见了什么?心灵的眼睛,是否比肉眼看得更清楚?”

她装作没听见,置若罔闻,继续她的表演。

突然她惊叫一声,“哇呀!”接着就是一声质疑:“我说小何,你的家里怎么到处都是女人的气息?”

我故作不解地反驳她,“怎么会呢?难道你看不见,站在你面前的是位体面的绅士!”

雷霆故作高深地说,“我并不怀疑,也不否认,先生的确是位绅士,大帅哥。可先生家里也的确阴盛阳衰,到处都是女人留下的气息和印记。请问小何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是据实招来吧!”

我说,“破案从来不靠想象力,靠的是证据,还有就是神灵的启示。请问你,女人信息在哪里,女人印记又在哪里?”

她说,“女人信息就是,这屋里到处都有女人留下的味道。”

我说,“怎么见得?味道看不见,摸不着,说有就有,说无就无,请问你有什么证据?”

我心想,婉儿只住了一晚,我怕香姐回来后发觉到什么,不好跟她解释,就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遍,连一根头发也没留下。我不信她还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雷霆说,“女人的味道与男人的味道炯然不同。男人的味道很重,但不持久,很容易消散,融入环境之中。而女人的味道虽细微,却不易飘散,日久弥香。”

她还是很会神侃的,不过,岂知语言游戏也是我之所长啊。

我假装当真地说,“婷姐,要是有女人气息,也是你刚带进来的。这个家就我一个光棍住,一人吃饱,一家子不饿!”

雷霆说,“好,看我怎么揭你的老底吧!”

我说,“你揭吧,我不怕!”

雷霆说了句,“好吧,你等着!”

她走到左边的沙发前,将沙发巾揭下来,拿到我的鼻子下让我闻。问我,“什么味儿?”

她果然厉害,不愧是大导演!沙发巾是与人体接触最多的物件,而且常常与人的头发、手掌、甚至脖颈直接接触,如果留下人的体味,当然唯有它最有可能了。

左边的沙发是我日常读书、看报和看电视的位置,我从来不用什么护肤品,能有什么味儿。要是有什么味儿,也是男人的气味。但是,尽管我很认真地闻了闻,却什么气味也没闻到,幸亏香姐在的时候洗得勤,如果有什么味儿,也早被洗去了。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什么味儿也没有啊。”

她又走到右边的沙发前,将沙发巾揭下来,拿到我的鼻子下让我闻。又问我,“什么味儿?”

右边是香姐平时做活儿、剪纸和休息的位置,她平日里根本不用什么护肤品,还能留下什么气味!而且我亲眼见到,沙发巾是香姐走前两三天的时候洗过的,那么短的时间,她能留下什么气味呀。但我依旧很认真地闻了闻,谁知这回还真地闻出点气息来,是一种似曾熟悉却又说不出的气味。什么味儿呢?气息很微弱,似有若无,莫非这就是香姐的气味?管它呢,就是闻出来也不承认。

于是,我还是摇摇头说:“还是什么味儿也没有啊。”

雷霆哈哈一阵大笑说:“小何!你小子不说实话!”

我强辩道:“我说的就是实话啊,没有就是没有,可不兴给人栽赃啊。婷姐,我承认你是个优秀的好导演,但你绝不是个好侦探!”

雷霆说,“你还犟,还不承认,当面说谎可不是绅士风度!”

她又指着左边的沙发说,“在那上边留下的是你的气味,很清晰的,不容狡辩。除了那个位置,房间里的所有地方都留下了她的气味。注释:这里的她,是女字旁的她!所以我才下了结论:这里到处都是女人的气味,阴盛而阳衰!”

我暗暗吃惊:这个雷霆好生了得,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别看刚才解梦我占了上风,这一回破案,我就只有输的份了。

但我虽已心服口却不服,拒不承认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她”的存在,谁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我说,“不管怎么说,光凭气味说服不了人,更定不了案。”

雷霆说,“气味是软证据,下面还有硬证据。”

我问她,“那硬证据在哪呢?”

雷霆说,“刚才不是说了么,这里到处都有女人留下的印记,印记就是硬证据,比如指纹。可惜这里没有检测指纹的设备,就不提取指纹了,但还是可以运用逻辑推理获得真相。所以,完全可以断定,这个家的一切,都被一双温柔的小手抚摸、摩挲过了,包括这个家的男主人,而这双手一定属于一位女士。”

我说,“这套话虽然慌腔走板,不值一驳,却还有点推理小说的味儿,价值也许就在这里,却说服不了谁,更证明不了什么。”

雷霆不为所动,依然振振有词地神侃,“我仅说两点。其一,这个家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如果没有一双女人的勤快的手是做不到的。当然,并不是说先生就不勤快、不卫生了。但事实是,有些事情女人能做到而男人就未必能做到,比如你看这个客厅许多不易整理的部位,像茶几底下、沙发背后、墙角、窗沿、门边等,居然也做到纤尘不染,没有女人行么?”

我说,“那不一定,你怎么证明我就做不到呢?”

雷霆说,“理论上讲,这些事情先生也可以做,但实际上先生却做不到。理由是:一是有的先生不屑于做;二是有的先生虽然乐于做,却因为忙,比如工作忙、写作忙、交际忙等而无暇顾及。结论是:因为百分之一百的先生都做不到这个程度,所以认定这个家有位勤快的女主人。”

我说,“什么呀,连女主人你都给我编排到了,太荒唐了!”

雷霆说,“还有第二呢,从这个客厅看,所有的物件都安放有致,各得其所,不但不凌乱,而且从位置、角度和朝向上都花了心思。注意,我这里说的不是沙发、电器等大件家具,而是坛坛罐罐、杯杯盏盏的小器物。比如:能放在暗处的绝不放在明处,以使客厅的外观保持简洁舒适;凡是带把柄的器皿都将把柄朝着左边,但给花盆浇水的水壶除外,因为先生是左撇子,浇花不是先生的活儿,浇花的女主人显然不是左撇子。”

我越发地惊奇了,想不到雷霆还真有观察事物细致入微并善于逻辑思维的特点。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采取鸵鸟政策,一概否认了事。

雷霆却还不罢休,“对了,我又发现了第三点,先生家的小装饰别具一格,那几幅剪纸图案朴拙而新颖,有如万绿丛中添了一点红,给客厅增色不少,这又是女人巧手下的杰作之一。 ”

天啊,雷霆简直是咄咄逼人,已没有后退余地的我,被迫反戈一击了。

我问她,“婷姐,你那些所谓推理没有任何根据,也没办法求证,就姑妄听之吧。我只问你一条,你刚才说那双女人的手都把我家摩挲遍了,连我也被她摩挲了,你拿得出证据么?”

但是,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次又失算了,果然又被她抓住了把柄。

她接过我的话头就笑了,伏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证据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等不及了么?”

言罢,她伏在我的肩头默不作声了。我感到很尴尬,顾左右而言他:“好的,我等你。现在,我们到楼上看看吧。”

我们沿着楼梯到了楼上,进了原先我姐住过的房间。因为我姐的房间正迎着楼梯,是这套房子的主卧室,她最先推开的就是这一间房的门。

我姐曾经是芭蕾舞演员,她的房子又宽敞、又明亮,完全是按照她的品味装饰的。粉色的墙体,淡绿色的地板,中间摆放着一张湖蓝色的大床,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周围则是白色的衣柜、梳妆台和五斗橱的。屋顶是紫色的,中央悬挂着一盏圆圆的、大大的屋顶灯,宛如秋月一般皎洁,还有一些小灯如点点寒星一般,无序地镶嵌在周围。无论谁进了这间房子,就如同踏上天鹅湖畔,定会心旷神怡,神凝气闲,悠然入梦。

我介绍说,“这是我姐的房间,也是我家最豪华的一间。”

雷霆灿然一笑说,“原来还给我准备了豪华间!兄弟,姐先谢谢你了!”

我说,“用不着谢,这房子装修的时候我还小,没出过一点力。”

接着,我扼要地介绍了我姐,还有我姐是怎么将我带大,并促成我当上作家的。我又拿出一本相册,将我姐留下的照片给他看。

雷霆看了,似有所悟地说,“难怪我弟有恋姐情结!了解这些,对理解你的书极有益处!”

我说,“据说,凡是对‘恋姐情结’敏感的,一定有‘恋弟情结’。婷姐,感谢你的理解啊!”

雷霆说,“好哇你,睚眦必报,一点不带该着的,都是姐惯的你吧!”

我说,“对呀!惯我的是姐,又不是姐;我姐惯我,又不惯我;我姐不是你姐,你姐也是我姐。 ”

雷霆掐着手指也撵不上我的思路,气急败坏地嚷起来,“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呀,这是猜谜语还是绕口令?什么你姐我姐的,都把我绕晕了!”

我心里说,给你一年,你也算不上来。你哪里知道,我家还有个姐哪!

雷霆说,“说绕口令说不过你,咱不说了!我说兄弟,这间房子装饰得咋这么称我的心呢?不论色彩搭配,装饰风格,还是家具样式,样样都合我的意,你说,咋就那么巧呢?”

我说,“是呀,我也在纳闷呢!我姐性格温柔,待人宽厚,时时事事随遇而安,总是一副胸无大志、无所用心的样子,哪有婷姐那么勤奋、高调啊!但我也奇怪,在婷姐身上竟能看到我姐的影子,你们之间的共同点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雷霆又挑礼了,“合着你婷姐就不温柔、不宽厚了?小何,你这是在夸我么?”

我连忙道歉,“婷姐,我没别的意思。在我心目中,你们俩都是我姐,没有孰优孰劣之分。”

雷霆说,“姐不怪你,优劣之分是客观存在,亲疏之别更是客观存在,说与不说都是这么回事。但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这也是客观规律。比如,现在你姐是你最近的人,不等于不再有比她更近的人,对不对呀?”

我故意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婷姐说的对,亲情永在,友情长存。”

她用肩膀拱了我一下,酸酸地说了一句,“你真是姐的好兄弟!”

我说,“好兄弟说不上,我姐给我的太多,我却无以回报,我能做的就只有在心里感激她了。比如这间房子一直给她留着,而且保持着原来的面貌,就是为了在她短期回国的时候,能住在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找到回家的感觉。我姐虽然在国外,因为这套房子是她置下的,房产证上的房主一栏还保留着她的名字。我一直不办过户手续,是考虑将来不论什么时候她要是回国,都有她自己的家。”

雷霆说,“亏得你想的这么周到,姐这回又要谢你了。不对,我想说不是姐该谢你,是你姐该谢你。还不对!我说的是,谢你的是你姐,不是姐。嗐,更不对了!是姐替你姐谢你,不是你姐替姐……得,得了,不说了!姐承认,说绕口令姐说不过你!咱们继续看下一个房间吧!”

我们又进了书房,这屋里除了电脑、笔记本和打印机等,就是那些围得像环形山似的满架的书了。

雷霆坐在我的椅子上哈哈大笑了一阵说,“这里就是传说中生蛋的地方吧,那些个金蛋、银蛋、宝贝蛋、凤毛、凤鳞、凤藻的,都是从这儿生产的吧!”

我任凭她疯闹,不去理会她。在我面前,也不知打什么时候起,她早就把雷导和婷姐的头衔甩掉了,很乐于扮演淘气小妹的角色。

她疯闹了一阵子,又一头扎进书堆里,沿着书架一格又一格地查看,从她兴奋的神情中不难看出,她在我这里找到不少喜欢的书,或是与她不约而同收藏的书。

她问我,“小何,你猜我读的第一本书是哪本?”

我蒙了好几本都没猜对。

她像邂逅了多年以前的初恋情人一般惊喜,得意地高高举起一本书让我看。“瞧,原来你也有这本书!”

我一看,原来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而我读的第一本书却是《千万别把我当人》,这反差太大了。对这个话题,我只好保持沉默。

最后一间是我的卧室。我正犹豫着用什么样的理由将她拦住,她已经推门进去了。
进了我的卧室,她那股子疯劲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调侃了一句,“兄弟,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龙床凤榻吧!” 而后,她就不作声了。

她有些拘谨地四面看看,最后把目光落在我的床上,转过脸恳求我说,“让我也体验一下行么?”

我还没回答,她已在床边上坐下,跟着又甩掉鞋子,转身趴在床上,头放在枕头上,面朝一边,像等待什么降临似地。

她用近似哀求的语气说,“小何,给姐揉揉肩、揉揉背行么,我好累!”

由于她面向另一侧,我望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出她声音里有些哀伤。

我当然很乐意接受这件工作,便学着按摩师的动作,为她做起按摩来。虽然隔着衣服,我的手揉在她的身上,还是觉出她的身体很柔软、很有弹性。同时也觉出她对我的动作很知性、很享受,使我一点都不觉得累,越做越尽力、越投入了。

“小何,你知道么,这龙床凤塌上全是你的味道,与沙发巾上的味道完全一致。姐刚才骗了你,我得承认,姐在你家根本没发现别人的味道。”

没想到刚才我竟被她唬住了!骗就骗了呗,是谁的气味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干嘛非得自己戳穿呢?

她见我没话,又接着说,“小何,这些年你一个人孤身奋斗,一定挺难的。看了你的家这么温馨,这么井然有序,真出乎我的意料。看得出你具有超常的毅力,你能写出那么出色的作品,一点都不奇怪。你不是一般的人,你不是一般的男人,姐这回是打心眼里服了你了!”

我说,“婷姐,我没你说的那么好,说句心里话,我倒是很钦佩姐的,我要是能做到姐那份儿上,就知足了。”

她说,“仅仅是钦佩么?姐难道就那么不近人情,令人敬而远之?”

我连忙解释说,“不是那个意思。姐,其实我心里怎么想的,我不说,姐也是知道的。”

她转过脸望着我说,“姐很奇怪,姐整天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却很厌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气味,总觉得特别钻鼻子,特别恶心,尤其是那股子呛人的烟味儿。可对你的味儿却一点也不反感,你说,这是不是人们常说的‘臭味相投’?”

连我自己都不了解我有什么样的气味,讨不讨厌,钻不钻鼻子。刚才在自己接触过的沙发巾上,可什么都没辨别出来啊。

我说,“是的吧,臭味相投就是志同道合、情投意合。不过,姐可不臭,姐是属于口吐珠玑、呵气如兰那种的!”

她嗬嗬嗬地干笑几声,就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显然,她对我敷衍她的奉承话并不领情。可她为什么又提起我的气味呢,而且是用欣赏的语气?她是不是在暗示我,她与我之间,已经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但这还用说么?这两日,我与她几乎如胶似漆、寸步不离,不发生反应才不正常呢!

忽然,雷霆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哎~~呦~,我好~~舒服,谢谢你!”

她依旧闭着双眼,脸烧得通红,鼻子里断断续续地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我很清楚,她在期待我,期待我的主动。这就更使我意乱情迷起来,心口砰砰砰地乱跳。昨夜与她同处情侣间的情景,与她相拥而舞的感受,以及与她车内激吻的味道,一一从我的脑际掠过,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自然手下也加了力。

这一刻,我好想扳过她的身子,给她一个长吻。如果那样,她一定会搂住我,把我压在她身上。接着会发生的事情,谁都心知肚明。

我的脑子里,总如过电影一般。那一组镜头从眼前闪过,已经无数遍了,每一帧都是一个令人心慌的瞬间,每一遍都是一个诱人神往的桥段。循环放映中,没有一帧可以浅尝辄止,一不小心,就会被拖入桥段的轮回,到那时,就不能自拔了。

此刻,我的耳边,有一个声音不断重复着:“你不能,不能,除非善始善终!你不能,不能,除非足够清醒!”

犹豫中的我,突然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

“小何,扶我起来好么?”

我顿时清醒过来,心里像掀翻了五味瓶,庆幸、懊悔、哀伤、自卑、绝望,五味杂陈。

我搀扶着雷霆步下楼梯,好像搀扶一位刚在拼杀中遍体鳞伤的英雄,当然这并非事实。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搀扶她,大概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被搀扶,然而此刻,似乎我们都想明白了的一点是:世上总有许多事,是永远弄不明白的。

雷霆在客厅的沙发上重新坐下来,对我说:“小何兄弟,可以请姐喝一杯咖啡么?”

我问,“在这里,还是……”

她莫名其妙地问:“怎么啦,家里没有咖啡?”

我说,“有倒是有,只是现在已经告罄了。我平时不喝咖啡,预备些咖啡也只是待客用。不过,我现在有茶叶,各种名茶,龙井、毛尖、碧螺春、铁观音、大红袍、普洱茶等,有好几样呢,姐想喝什么?”

她说,“那就给姐沏一杯龙井吧。不过,你这个作家是怎么当的,怎么连咖啡都不喝?”

我回答说,“不但不喝咖啡,连喝茶的习惯也没有,我预备茶叶完全是为了待客用的。不过,从今以后我要多准备些咖啡了,专为姐准备。”

她仍是半信半疑地追问,“你不喝咖啡、不喝茶,那你喝什么?”

我一边给她沏茶,一边解释说,“姐还不信啊!我不但不抽烟、不喝酒,连对各种饮料也没兴趣,平时只喝一样:农夫山泉。不信,姐就搜搜我家,你肯定找不出哪怕一盒烟、一瓶酒、一瓶饮料。不过,那里倒是有一箱农夫山泉预备着呢,可惜姐对它没兴趣。”

她一下子跳起来说:“我怎么没兴趣,来,我的兄弟,真正的新好男人,就给姐来一瓶农夫山泉!”

我说,“下次吧,我给姐都沏上茶啦!”

雷霆来了兴致,去翻我的唱片,突然惊喜地喊:“啊呀!你家咋这么多舞曲啊?”
我回答说,“我姐是跳芭蕾的,我家的舞曲还能少么!”

不一会,欢快的乐曲就响起来,沉闷许久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原来她选了一支《真爱》。

雷霆也顾不得喝茶了,就在屋里合着节拍蹦起迪来。没跳几步,她觉得不过瘾,又把我拉进来,非要我跟她一起跳。

一开始,我没有思想准备,就跟着她跳起来。起初,我跳的还不大协调,但跳着、跳着,我的动作就跟上她,不一会儿就合上音乐的拍子了。我们一齐随着音乐的节奏,跳啊,跳啊,越跳越兴奋,越跳越投入。随即,觉得不仅自己的四肢在舞动,身体在舞动,好像自己的心和脑,也随着节奏运动起来。再后来,仿佛音乐已退居幕后,而且音乐反倒随着我的跃动节奏进行,而且我的动作与她的动作竟是那么地协调,仿佛是我们俩成为了指挥家,是用我们全身的舞蹈动作在指挥乐队。这时候,我们已经跳得无拘无束、挥洒自如,摆脱了一切传统招式,全靠自己即兴发挥,尽情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心之交之,神之合之,完全达到忘忧、忘我、忘得、忘失的境界了。就这样,我们跳了很久,很久,都精疲力竭了,还是舍不得停下来。

突然,雷霆叫了一声:“啊呀,我的妈呀!我实在跳不动了!”

说罢,她一头扑在我怀里,我们又搂在一起了。

一场蹦迪拉近了我们的距离,也划开了我们与一切外部世界的界限。我很清晰地感到她的胸脯在起起伏伏,感到她的心在剧烈地跳荡,还有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气管声音,大概她也同样清晰地感到我的一切吧。

屋子里很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舞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此刻,时间好像停滞了,世界也好像不存在了,更不知道我们自己是生还是死,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点不想也不知道怎么去想,下一步该怎么走,该朝哪个方向走。

“你的家真好,我真不想走!”

我听到了她讷讷的声音,由我的怀里传出来。

啊!我们活着,我们都还活着!我似乎刚由梦中归来。

于是,我开始吻她,轻轻地吻她,从她淌着汗水的额头起,垂直向下,一直吻到她仍在气喘而合不拢的小嘴儿上。

她也轻轻地回吻我一下,便果敢地昂起头说,

“亲爱的,抱起我,抱我出门好么?我不愿让自己的脚,去违背自己的心愿。”
我似乎懂了她的心思,随即弯腰将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轻轻地把她抱起来。

又一次,这是天赐给我的良机,也是天赐给我们的良机。假如抱她到楼上,假如抱她到沙发上,假如抱她到任意一个可施周公之礼的地方,她一定会一辈子记住这个美妙的瞬间。我知道,即便是人类的历史,都是这样曲曲折折,充满着无数的偶然性,充满着不尽的想象力,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呢!

但是,我还是抱她出了我家的门。

 

2010年4月29日 星期四 写于成都温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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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当红的年轻作家周旋在几个不同身分的女人中间,有求爱的、有争宠的、有寻欢的、有找乐的、也有心有所属而无动于衷的,原本一个宁静的家被搅得乱作一团,以至于懵懵懂懂地被捉进了拘留所,落得个“尔曹身与名具裂”的下场,也尝到了众叛亲离、落井下石的滋味。到头来求爱的为爱所害,争宠的反被牵连,寻欢的另求他欢,找乐的落个没趣,一无所求的反倒雪中送炭、真诚相对,此时才知真情之可贵、真爱之难得。

然则,越是跌进谷底,人也越是变得清醒,好在“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原来跳出浮躁、情感归零、返朴归真,生活才变得美好。所谓“情海无边,回头是爱”是也。


札记一:《写在“奔三”之际》:

“记得幼小的时候,我们所听到所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忠告:人类历史黑暗的一页已经翻过去,我们的明天会更好。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未来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然而一切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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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一:《写作是一种病》:

过去的那些日子,虽然病痛的折磨、琐事的纷扰令人烦心,但纠缠最甚的却是腹中尚未成形的作品,是人物的命运与纠葛。那三几个可爱的人物,虽系虚无缥缈中来,却莫逆于心,亲如挚友,与我朝夕相伴,不离不弃。他们个个都有着与周围现实格格不入的品格,这是让我最最喜爱他们的。性格脱俗,就使他们难免坎坷的命运。命运坎坷,他们就得忍让。忍让不得,就免不了奋起抗争。若抗争不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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