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牡丹之恋》

第二十四章 四季美人图

64.微妙关系

小花回家已经好几天了。

说她“回家”,一点不过分。原来她就住在这个家,曾为小主人“红袖添香”,相处过三年多。她对这个家的里里外外、点点滴滴、犄角旮旯,比小主人都门儿清;而且她离开这个家也没多久,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来了。

几天的相处,她给我的印象极好,难得这么一个纯朴、灵巧、又能干的女孩,这个家怎么就没留住她呢?这一回,她要是能留下来,我就可以早早地脱身了。

白天,她与我一起去小主人家看家,剧组那些人们叮叮当当地搞装修,我们在旁边陪着,有时候也搭把手,帮个小忙。晚上,她与我一起回状元府休息,她住二楼西屋小主人那间,我和丢丢仍睡在东屋,底下的一层还是夜夜都闲着。若不是有小花做伴,我和丢丢守着这么大一所老房子,还真有点慎得慌呢。

自打进了状元府,小主人每晚都去酒店陪雷导,没在这儿住过一夜,这一回小花占了他的床,就更有理由去酒店了。但他们仍是偷偷摸摸地欢聚,每次都是雷导开她的宝马先走,随后不久,小主人的奥迪就追上去,神神秘秘地,真难为他们了。

我看小主人并不是太迫切,他的心思全在写作上。据说他这几天写得很顺手,正在趁热打铁赶进度,他要是还在家里住,肯定会一如既往地加夜班。可是,不知雷导对他施了什么魔法,生生地将他夜间工作的习惯给扳过来了。到底还是东北女人浪漫,生如夏花,绚烂之极。

他俩郎才女貌,可算天配良缘,又是在蜜月里,如胶似漆地鳔在一块儿,本不为怪。老家有句话说的正是他俩:“秤杆离不开秤砣,老公离不开老婆。”

每天他俩一出门,丢丢就吵着闹着也要去,“亲妈妈”啦,亲“爸爸”啦,叫个没完。他俩倒是喜欢带着丢丢走,还专门为丢丢置办了车用安全座椅,一车配备一个,说是德国造的,价钱贵得出奇。但我只让丢丢跟他俩去过一次,不是不放心,是怕不懂事的丢丢让小主人费心,也怕丢丢打扰了他们的好事。

小花见丢丢跟他俩这么亲,起初还有些纳闷儿,随后就不那么好奇了,大概她知道了丢丢爸爸的事,也觉得这孩子有点可怜吧。后来,她不但口无遮拦地对丢丢喊着“你亲爸爸”这样,“你亲妈妈”那样,甚至也随着丢丢管小主人叫起“亲哥哥”来了。

那天,小主人第一次听小花这么叫他,冷不丁打了个愣,随后便笑起来,“好吧,你想怎么叫都行,就随你吧。其实,我早就当你是亲妹妹了,那个‘亲’字不叫出来也是亲的。”

小花又问雷导:“姐,他是我亲哥哥,我应该怎么叫你呢?是叫‘亲姐姐’,还是叫‘亲嫂子’?”

“姐姐都是亲的,嫂子就未必了。”雷导说:“既然你是我家主人、我家先生的亲妹妹,当然就是我亲妹妹了。叫什么不重要,它就是个称号,不管你怎么叫我,也不管你叫不叫我,反正咱俩已经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

小花说,“姐说得对,往后就叫你‘姐’吧。我在家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姐就是亲姐,唯一的亲姐。”说到这儿,她似乎又想起什么,转身朝着我笑笑说:“不对!还有香姐,香姐也是我亲姐!”

我感到好笑,就说“什么亲姐不亲姐的,反正我们都当你是亲妹子,还不成么!”

“对,不在乎叫的多甜、多亲,要看行动。”雷导说:“小花,往后你就看我表现,我要是做不出亲姐姐的样子,你就叫你哥拿鞭子抽我。他要是舍不得抽,你就亲自动手,我认打认罚,绝不还手。”

小花搂住雷导,“姐,快别这么说!我这条命,还是姐、还有我亲哥哥,从虎口里救出来的,你们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往后无论你们怎样,小花我都不能有半点怨言,哪还敢那样呢!”

雷导说,“谈不到‘救命之恩’,小花你夸大了。斗智斗勇、降服恶人的是你,主要是你临危不惧,才战胜了厄运,才保住自己不受侵犯。说实话,要是我遇到那种情况,也许还不如你呢!所以,我们有你这个亲妹妹、好妹妹,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姐,你说的真好,我爱听。”小花说:“你不知道吧,你可一直是我的偶像,我的手机里、电脑里,装的都是你的照片,还有你拍的电影。现在我哥、我亲哥哥能把我的偶像追到手,说明他有眼光、有本事,我这个亲妹妹,真打心眼里替我哥高兴!”

“哎呦喂!到底是你哥的亲妹妹,处处都为你哥着想。你咋不护着你姐点,咋没有一点嫉妒心,咋不说‘天底下什么样的好男人没有,咋就单单看上我哥这块料?’你不是说我还是你的偶像嘛,咋一遇上亲哥哥,就把偶像贴出去了?没啥事的时候是偶像,一遇上事就见真章了,到底还是哥哥亲,对吧!你也真不愧是从桐柏山上下来的小花,到啥时候也放不下《妹妹找哥泪花流》,你当我是刘晓庆啊!”

雷导的嘴叉子真厉害!

小花也不示弱:“姐呀,为这事你要真嗔道我,我可就冤枉死了。你说我哥咋不亲啦?你说到底是偶像亲还是姐姐亲?要不是我哥,你还是我远在天边的偶像呢,可现在你不但近在眼前,还成了我姐,成了一家人,我能不念叨我哥的好儿么!姐,往后可不许你把我当小姑看,我也不是陈冲,我真是你妹。你是我姐,也是我偶像,永远的偶像。”

较量的结果,二人都封了影后,打了个平手。雷导不再恋战,鸣金收兵了。

“好妹妹,谁嗔道你啦,我也同样念叨你哥的好处呀!没有你哥,谁给了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亲妹妹!我在家里跟你一样,也是独苗一根,以后有了你,我也不孤单了。”

她俩越说亲热,我一旁看着也不禁感动了。

小花说,“当然,也不能全怪我哥,谁教姐的人品那么出人头地来着!姐呀,我哥没夸过你是大美人、大美妞么!”

雷导说,“你哥夸我你怎么知道?你哥是说过,他说要给他亲妹找个亲姐,先得他亲妹看上才成,她妹满意他就满意,果然不假!”

小花占不到便宜,嘴巴可不饶人,“姐你又在瞎编啦,你们俩一个作家、一个导演,我可斗不过你们!”

这是以退为进。

雷导却又冲着我说,“再说啦,当着咱香姐的面我可不敢充美女,咱香姐才真正是大美女、大美妞哪!”

她们在那儿斗嘴,居然连我也不放过,我忙插嘴说道,“你们怎么冲我来了,别转移目标啊!”

“香姐当然是大美女,不说也落不下她。”小花继续编排着雷导说:“可姐是大洋妞啊,就像法国的索菲·玛索和西班牙的佩内洛普·克鲁兹,高鼻梁,深眼窝,大眼睛,又娇、又媚,有型、有范儿,我哥真是走了桃花运了。”说着,又转脸对小主人说:“哥,我没说错吧!”

小主人还没开口,雷导突然说,“你等一等!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你听谁说的?”

小花说,“哈哈!我说对了吧,露陷了吧!”

其实,那几个词来自小主人正在写着的小说。他的习惯是边写边打印,昨天他打印出来放在桌子上,我随便看了几眼,看的恰好就是那几行,小花一定也看了。小花比我心细,嘴上又没个把门的,把这事给说破了。或许她说的没错,那几句就是照着雷导写的,我咋就没想到呢!

事后,小花在背后也这样夸雷导:“我婷姐的确是个大美人,就像钻石一样,美得一闪一闪的,教你躲也躲不开,不看她都不行!她要是混在人堆儿里,不管多少人,让你一眼就望见的一准是她。”

我由衷地附和着,“雷导的确很标致,跟咱小主人也般配,她俩有夫妻相。”

小花看看我说,“不过,她不是我喜欢的型儿了,现在我喜欢的是咱中国女人的型儿,就像姐,我婷姐说的没错:你才真是大美女哪。”

“你看,说着说着咋又跑题儿了!”

尽管这里再没别人,恐怕我的脸也红得没法看了。

小花没在意,还是信口开河地说下去。

“没跑题呀!姐,你细看这座雕像,经典的西方美女,眉眼、鼻子、脸型,都像刀刻似地飒丽,身材比例虽然没个挑,可就是皮儿包着骨头,一点儿也不肉头。”

这一霎,我们是在小主人家的大卧室里,被她品头评足的是我们面前的维纳斯像。这间屋子是我们每天待得时间最长的地方,因为外边在乒乒乓乓地装修,几乎没有我们插足的地方,维纳斯像就成了每天陪伴我们俩的伴儿。

我对眼前的维纳斯仔细地打量一下,忽然觉得有所发现,忙说:

“你还别说,咱雷导真有点维纳斯的韵味儿。维纳斯可是举世公认的美女啊!鼻子,眼睛,还有颧骨那块儿,真有点像啊!不过,雷霆可比她肉头,特别是胸,用时下很潮的那个词夸一句:‘胸狠!’不知道维纳斯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有神没神?咱雷导的眼睛可是漆黑漆黑的,而且特别亮。”

“对,婷姐是带了一点洋味儿的中国美女。但这一点就显得特优雅,特贵气,现在的男人都喜欢这样的,要不我哥咋就挑中她了哪!”

小花见我被她说服了,更加兴奋起来。

我说,“眼下的减肥热、整形热也是这股风带起来的,什么都跟国外比!”

小花说,“对呀!其实西方的美女哪有咱东方的美女耐看,他们知道什么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么!譬如香姐你吧,哪一点都比她们强,比她们经看。浑身上下细皮嫩肉的,找不出一丁点的黵儿,脸盘儿美得花朵似地,眉毛眼儿的精致得跟花瓣儿似地,一开口就跟唱歌儿似地,走起来轻飘飘颤悠悠美颠颠地,像风吹着杨柳枝儿似地……”

我打断她说,“小花啊,我哪能跟你比呀。首先你年轻,嫩得跟花骨朵似地,一掐一股水。再者就是有一副好身条儿,胸挺,臀翘,腿长,起起伏伏,凹凹凸凸,没一处不惹火。此外,还有一头柳丝那么顺溜的长发,配上你又长又美的脖子,再加上杏眼桃腮、鹅蛋脸,简直就是一只白天鹅。”

小花说,“香姐,你真会夸人,我身上就那么点长处都让你说了,真不愧是搞剪纸艺术的。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说心里话,我要是跟姐似地那么有型,也许我哥……”

说到这儿,她情不自禁重重地叹了口气,“咳,不说了,说这些干嘛!”

我早已觉察到小花对小主人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她与小主人朝夕相处过三年多,年貌相当,小主人又是这么好一个人,要是没有一点想法反倒不正常了。

小花忽然说,“香姐,想不想抽支烟?”

“不想,我不会呀。”

我没发现她抽过烟的呀。

小花说,“我也不会。不过,偶尔抽抽也挺好玩的。”

说罢,她起身将维纳斯像轻轻扳倒,原来基座下还有个洞。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果然拿出一包纸烟来,还有一个打火机。这个鬼妮子,她可真会藏东西。

她先给我点了一支烟,又给自己点了一支。而后,她把烟和打火机放回那个洞里。

我虽不是第一次尝试着吸烟,却还是不适应,才试着抽了几口,便呛得直咳嗽,只好掐灭了它。

她看来也不大会吸,她的烟才吸进口中,马上又噗噗噗地一口一口地吐出来,吸进的很浅,吐出的很快,也算是喷云吐雾吧。但她吸烟的姿势很优雅,她的左手托在右臂的肘下,右手夹着一支烟,扭着身,歪着头,眯着眼,烟头朝天高高扬起,还翘着染了红指甲的兰花指,做出一副既陶醉其中又不太在意的情态。

对这神态我好像不陌生,一时却又想不起所以然来,但我的确很欣赏,觉得吸烟的女人更多一分妩媚。

小花见我打量她,扑哧一声笑了,“这烟是婉儿留下的,婉儿是我哥的前女友。我哥不吸烟,也讨厌别人吸烟,却由着婉儿的性儿,对她百依百顺。我气得干瞪眼却使不上劲,弄不懂这些男人,咋都这样没点定力。后来,婉儿不在的时候,我哥让我将婉儿留下的烟头烟灰打扫干净,连没开封的烟也要我扔掉,我才知道,我哥那是包容她,爱她。我还是不懂,爱一个人,连同她身上的毛病也不在乎么?姐你是过来人,你说呢?”

“连你哥都能那样,那就一定是吧。说起那个婉儿,我也见过……”

我也是女人,生来既有被呵护、被包容的渴望,但此时此地面对这样的问题,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真的么?她很美,是不是啊!”

小花眯起眼睛吸了一口烟,又徐徐地喷吐出来,那神情仿佛在品味一件艺术品。我明白她指的不是维纳斯,是婉儿。

我点点头,说道:“嗯,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

提到婉儿,我立刻想到两个字——冷艳,把这俩字送给婉儿,最合适不过。她是个冰美人,只可远观,不可近亵。

小花说,“她才是大美女,货真价实的,如假包换的。她对我不错,也爱跟我叨唠几句心里话,抽烟还是她教我的呢。我怕她找不到烟,就没听我哥的话,偷偷地替她藏在这儿了。”

怨不得她吸烟的姿势那么熟悉呢,原来是婉儿教的她。

我说,“这个婉儿,我只见过一面。外表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说她呢,有点心高气傲吧。”

小花说,“姐说得对,婉儿是有点瞧不起人,可人家有资本: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我哥跟她交往之前,来缠我哥的女孩太多了,外表看着都挺潮的,其实个个都是贱货,黏黏糊糊地赖着你,赶都赶不走,我都看不下去了。我哥心肠太软,即使心里腻歪,还是拉不下脸撵她们走,由着她们的性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自打有了婉儿,我哥就再也没跟那些女孩来往过。我都纳闷,我哥咋也硬气起来,学会说‘NO’了!”

“可她到底还是把他甩了。为这,他伤心了好长时间,一天一天地茶不思、饭不想,整宿整宿地发呆打愣,睡不好觉。”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咳!可把我急坏了。”

小花说,“他们俩分手我不奇怪,可没想到这么快!婉儿跟我说的那些话,到底还是应验了!”

我问:“婉儿跟你说过什么呀?”

“婉儿说过许多话,可惜我都听不大懂,也不理解。” 小花说,“譬如她说:‘真爱在世上很稀缺,只有独立的女人才能收获。女人的悲剧是嫁人,女人嫁进门,爱也就蒸发了。’她还念过两句古诗,好像是‘北方有佳人’,什么什么‘而独立’,我记不起来了。”

那两句诗一定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凡对古典诗词有点兴趣的人,大概都不陌生。不过,婉儿的见解的确使我耳目一新,看来我过去不该对她怀有偏见。

“婉儿对你哥咋样,她爱他么?”我忍不住追问。

小花说,“她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来她对我哥是真心的,我哥在她心目中是十全十美的男人。我哥本来就是嘛!不过有一次,不知为什么,她冷不丁地跟我抱怨:‘他这么年轻,咋还那么传统,这哪像八〇后,简直难以忍受!’我不知她指的是什么事,见她不大高兴,也没敢去问。”

“那么,婉儿是怎么说她自己的呢?”

“哦,说过好多呢。”小花边想边说,“有一回她跟我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却偏在同一条河里淹死,你说可笑不可笑!’她还说:‘我只属于我自己,谁也别打我的主意,就算太平洋都干了,我也不嫁人!’别的话我都忘记了,只有这几句话有点怪,给我的印象很深,还能回忆起来。”

说到这里,对于小主人为什么跟婉儿分手,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婉儿的那些主张,与小主人的坚守一定有抵触,这大概就是他俩走不到一块儿的原因。

要在从前,我一定觉得婉儿的话太离谱,不合情理。可今天,在我经历那么多坎坷和尝尽那么多苦头之后,我内心深处的天枰居然向婉儿倾斜了,居然觉得她的话句句都在理上。我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这个城市污浊的空气熏的,我也变了么!

我说,“婉儿说的也不全错,女人来到世上,要是没点主见,凭感情用事,难免要吃大亏。可谁天生就是社会学家,哪个女人没天真过、浪漫过,没被男人追过、爱过,到最后还不是被哄着、骗着,成了不知谁家的嫁娘呢?都说‘女大不中留’,好像女人生下来就没有属于她的位置,必须等待一个愿意娶她的男人,赐给她一个位置似地。也许女人的悲剧命运是天定的,很难摆脱。”

小花突然说,“香姐,跟你说句心里话,我也要学着婉儿的样儿,这辈子不嫁人了!”

“为什么呀,你怎么打算的?”

小花说,“我想一辈子留在我哥身边。虽然他会成家,会有妻子儿女,但我要尽可能地陪伴他,照顾他,伺候他,永远不离开他,一切一切全都给他。当然,我还要为我的父母尽孝,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除了这件事,我的一切都属于我哥。”

小花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万万没想到,在这个纯情女孩的心里竟然深埋着一颗危险的种子,这棵种子要是不能及时剔除,那一定要会伤害小主人,也会毁了她自己。我越想越后怕,觉得必须要给她降降温,杀一杀她心中的邪火,千万不能让那颗危险的种子生出来。

我说,“小花,你这想法很危险,它会毁了你的生活,毁了你的幸福。”

小花却斩金截铁地说:“我不怕,我想明白了,我这一生就是为我哥活的。他好我就好,他去哪儿我也去哪儿,没有他就没有我!我早先就有这想法,这次死里逃生又活了一回,我这条命都是我哥捡回来的,我要把它还给我哥。婷姐人这么好,宽宏大量,我也爱她,她一定会理解我、接受我。”

她的固执出乎我的意外,我一时还真不知从哪说起了。“小花呀,让我怎么劝你呢?事情决不会是你所想的那样子,你的一厢情愿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承认,现在我是一厢情愿,可它就不能改变么!也许成与不成全看我怎么去做。不管怎样,要是光想不做,愿望永远是愿望,成不了现实。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我逃避不了,只能接受它。”

这孩子,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要想让她警醒,只能对她来硬的。

“不对!小花,你听我说。首先,你哥他绝不会接受你,他不是那样的人!也许男人的心里都有魔鬼,他们的本性里都有兽性的一面,好男人也不例外,如果他能把魔鬼和兽性牢牢地关在心里,永不让它冒出来,他才成为好男人。假如因为你,因为你的过错,让他把魔鬼撒出来,把兽性撒出来,那可就真把他毁了。小花你是好女孩,你哥的心里即使真地藏着魔鬼,你也没办法把它勾引出来。我相信你做不到,因为你不是坏女人。”

“香姐,你太古板了。现在人们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如说:女人一爱,男人就坏。那些坏女孩是怎么勾引我哥的,都是我亲眼所见的,我哥都不在乎,我还装模作样地做什么好女孩,我傻呀!

我终于明白,在这个礼崩乐坏的年代,是非颠倒,人妖混淆,正不压邪,道理是讲不通的,但我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只能不停顿地讲下去,理直气壮地坚持下去。

“小花,你这么说对你哥不公平,对你自己更不公平。女人原本是水做的,是沾染男人的污浊之气才变坏的。小花你还没沾过男人,怎么会变坏。你刚才不是说,你哥自打有了婉儿,很快就彻底改掉他的毛病了么,这也证明他原本不是坏男人,即使他曾经坏过那么一段,可本质上还是好的,你愿意他再变回从前那个样子么?假如他原本就是个坏男人,你还会爱他么?假如她又变回从前的那个样子,他还值得你爱么?”

“那倒也是。”小花的口气软下来了。

“还有哪。咱的雷导宽宏大量不假,但宽容也有边,不能没个原则。我了解她对你哥的感情,你哥对于她来说,比她的生命还宝贵,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夹在她俩中间。你要是蛮干,不但会失去你姐,也会失去你哥,这一点你想过么。我劝你一定要想清楚,不能乱来啊。”

小花不吭气了,一脸无助地望着我,不禁让人心生怜悯。

“最重要的,咱们女人,一定要自信、自强、自立,一定要在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就是婉儿所说的独立。除了父母,我们谁的也不欠,我们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有男人更好,没男人也不稀罕。我们与男人平起平坐,同样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们凭着自己勤劳的双手挣钱养家糊口,心里踏实,活得也自在。”

小花仍是无语。

“小花,听姐一句话,千万别蛮干,姐是为你好!这是人生最关键的一步,千万别迈错了,错了就不能挽回了。天底下好男人多着哪,我相信缘分一旦到了,一定会有属于你的、爱你胜过一切的一位,发现你,找到你。你要耐心等待,给他时间,给他机会,知道么!”

“嗯!”

啊,小花出声了!谢天谢地,她终于听懂了我的话。我已是苦口婆心了,但劝人劝不了心,要紧地是下一步她怎么走,还要看她自己的判断和决心。

过了一会,小花突然啊地一声扑在我怀里,浑身颤抖,啜泣不止。我使劲地搂住她,抚摸她,劝慰她。

她哭了一阵,又抬起满脸珠泪的脸,抽抽答答地说:“姐……那天……要不是我……清清白白的……身子……我哥都没碰过……怎能让……才抱定主意……要不……我哪来……那么大……胆子……”

“好妹妹别哭了,姐姐全明白,真难为你了!”

“姐呀……我一个大山里……出来的……小妮儿……软弱得……像小羊……哪知道……到处都是……野狼……在我哥……这几年……才有安全感……”

我把她拥在怀里,贴在她耳边说,“这里的确很安全,再不会有人欺侮你,不光因为你哥你姐都是好人,也因为你很本分,很可爱,对吧!”

小花在我怀里“嗯”了一声,她的头捱得更紧了。

我们就这样依偎着,过了好久,她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小花怯声怯气地说,“姐,我想问你:往后,我继续住在我哥这儿,是不是不大合适了?”

我略微想了想,回答说,“我看是。”

“为什么呀?”

显然,她是希望由我来否定她的疑虑,但我必须保持清醒,绝不能迁就她。

“我觉得,你哥你姐都愿意接纳你,这不是问题。相反地问题可能出在你身上,我估计你要是留下来,肯定会感到很不方便,日子长了,心里可能会生出芥蒂,造成这么一种局面:虽然你们住在一起,情感上却慢慢地疏远起来。在这方面,空间的距离与情感的距离恰好成反比,有句俗话,‘亲戚远来香,邻居高打墙’,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

小花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姐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孩子心里果然透亮,一点就通。

看样子,指望她留下来代替我,恐怕是指望不上了。小花要是真走了,我就更不好脱身了。连我自己都不会想到,促成这一切的,断了自己后路的,竟然是我自己!

天啊,我唱的这是哪一出,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65.爱了不悔

早晨看小花,多了两个黑眼圈,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大概她一夜没睡吧。早餐时她只吃了一点点,显得忧心忡忡地,没精打采,就是丢丢跟她打招呼,也只勉强地笑笑。她可真是水做的骨肉,禁不得磕碰,一夜工夫竟憔悴成这个样子,让人看了心疼。

到了小主人家,我连哄带劝地把她安排在大床上,让她整整睡了一上午的觉。吃过午饭,她的脸色才稍稍好一些,说话也有精神了。

大概她见我总不放心,反倒安慰起我来,“香姐,别为我担心,我能挺过去。”

我说,“我放心,也相信你能挺过去,你是山里的小妮儿嘛,经得住风雨!”

其实,直到听了她这句话,我才稍稍放下心。

小花说,“我是觉得憋屈得慌,好像比赛还没开始,我就被罚下场,连做观众的资格都没有了。姐,你说我真就那么没用么?我生在山沟里,长在农民家,就因为生在穷地方,缺个阔爸爸,就上不起高中,找不到工作,更没学过奥数、练过钢琴、请过家教,没有一技之长,成了随波逐流的北漂。可这一切能怨我么?”

显然,这是她心里憋了好久的话。她的话不无道理,即使如此,现在强调那些客观理由,对她也没有益处。

我说,“小花,你一定得明白,人生下来就不是平等的,就像你老家的大山,有高就有低,不能都在一个水平上。那几句名言你一定读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人更是这样,有没有出息,有没有本事,还要看他怎么走,怎么做。你的路还长着呢,你只管卯足了劲,一门心思往前走就行,是人才就不会被埋没。你别灰心,反正我看好你!”

“什么,你看好我?我现在连自己怎么活还成问题呢,我还有家,我还有父母,一大堆难处呢,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迈,你还看好我?!”

原来让小花黯然神伤的还有那么多事哪,可谁又不是这样子呢?前面的日子像一座座大山横在眼前,抬头望不见天日,谁又能告诉我们出路在何处呢?

我还是拍拍她的肩,“对,我看好你!你也别太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好人一生平安。”

说到这儿,我竟然小声地给她唱起《好人一生平安》那支歌,竟然忘记小花才是唱歌的高手。咳,唱就唱吧,只要她心情好。


有过多少往事

仿佛就在昨天

有过多少朋友

仿佛还在身边

相逢是苦是甜?

…………


我正唱着,门突然开了,原来是雷导。

“哈哈,你们俩活的真滋润!就得这样嘛:愁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干嘛不乐,不乐白不乐!”

我停下我的歌,附和地说:“对呀,白不乐谁不乐!”

雷导天性豁达、外向,她人走到哪儿,热烈的气场就跟到哪儿。小花立刻被她所感染,脸上有了喜色。

小花说,“瞧你俩乐的,像得了啥喜包似地。我看,乐了也白乐!”

雷导说,“别那么悲观好不好,这回小花你还真有点喜事。”

小花将信将疑地望着雷导,“我能有啥喜事?”

雷导说,“小花你听我说,这事成与不成,反正都不是坏事。刚才,有个电视剧摄制组的副导演找到你哥,说他们剧组想请你去试镜。那个剧组正在筹拍一部描写后宫里边嫔妃争斗的连续剧,想请你出演一个宫女。当然,这得试镜之后才能定。”

小花问:“姐,他们怎么知道我的?”

雷导说,“我通过了解才知道,那个剧的制片方和主要投资人不是别人,就是那天要占你便宜的那个老总。看来,他对你还没死心。不过,也许他是真想帮你,要么就是想表示一下歉意,弥补一下他的过失。”

小花斩钉截铁地说,“姐,你别说了,甭管他打什么主意,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雷导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要说的是,如果你真想进娱乐圈发展,我可以帮你。上回我说过,你要想做歌手,我可以给你请老师。如果你想做演员,我就是导演,现在就可以上我的片子,而且是电影,比那部什么滥后宫剧强百倍。不过,你得想好喽,我可以把你领进门,以后的路还长着,都得你自己去走。将来你能走多远,现在谁都不能保证。”

小花说,“姐,我也早说过,坚决不进娱乐圈。我不是那个材料,那里边那些事儿,我也看不惯。啊呀,姐,我可没说你!”

雷导说,“好妹妹,就等你这句话哪!我跟你哥商量过,都认为你不适合干那行,不希望你朝那个方向发展。还有,你说我也没啥,谁让我在那里边蹚浑水哪!”

小花说,“姐,你记住我是你铁杆粉丝就成。”

雷导说,“等一等,别跑题儿,这事儿还没完,那个副导演还在那儿等着你哪!我的意思是你得跟他见一见,当面锣对面鼓地回绝他。这样做,可以让他们——我说那个人——断了念想,对你死了那份心,不是更好么。我把那人安排在曹州老店了,让香姐陪着你马上过去。去了你先了解一下那个剧的时间安排,然后就说你已经进入我的剧组了,由于档期不合适,只好放弃这次试镜。其他的什么你都别说,那个副导演只是个跑腿的,多说也没大用。那个人说他早就认识我,刚才一个劲地跟我套词,明着暗着推销他自己,说明他还想跳槽反水哪,他要是知道你已经在我手下了,你就是什么都不说,他也明白你根本不可能跟他去试镜,他回去也好做个交代!”

雷导叫我陪小花去见那个人,可这个家需要我一刻不离地照看,我又怎么脱得了身呢?

“雷导,你要有空还是你去吧,我哪能撂下这个家不管呢!”

雷导说,“今儿下午我在这儿看着,姐你放心去吧。事儿办完了,你们还可以在外边多玩一会儿,甭急着回来,不误晚饭就成。”

有雷导看家我还不放心!

于是,我和小花没再耽搁,立刻起身来到曹州老店。

推开店门,一眼就瞧见迎面坐着的竟是锦华。她既是我的同村发小,又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度过了一生最好的时光。

老朋友久别重逢,我们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又喊又叫,惊喜交集。

小花见我遇到熟人,抽空凑近我耳边说,“姐,里边坐着的准是那个人,让我自己去对付他吧。姐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我朝里边瞄了几眼,见有个男人正在朝这边张望,看样子挺年轻的,不像难对付的那路人,就点头答应了。小花见我同意,与锦华客气地打个招呼,自去里边同那人搭话。

坐在锦华对面的还有一个男人,这个人我也认识,他就是曾跟我打过两次交道的那个律师。

律师站起来,很和气地说,“原来是吴香女士啊!今天真是巧了,想不到在这儿又见面了,而且您跟贺锦华老师还是这么个关系。幸会,幸会!”

锦华惊讶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呀,你们居然认识!”又对那个律师说:“杨老师,你怎么也认识吴香?我们是同乡同村,又是邻居,又是同学,打小就在一块儿。”

律师笑了,“我们见过两次哪,而且两次都是话不投机、不欢而散,对不对呀,吴香女士!”

原来杨律师也住在附近。锦华来找他谈稿子的事,谈完事他们就到这儿吃午饭,饭吃完了话却没说完,他俩一直聊到现在。

在这里,锦华意外地见到老邻居店主,接着又遇到了我,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锦华问起我是怎么认识杨律师的,还没容我开口,杨律师就把我们那两次不愉快的经历,简单地述说一遍。

接着,他又对着我说:“吴香女士,今天在这里与您不期而遇,应该说是个机会,也是缘分。在这个场合,我不是律师,您也不是当事人。您与贺老师是多年的老同学、老朋友的关系,我与贺老师也不生分,是工作中的同人……”

锦华插了一句,“也是朋友。”

杨律师跟着说,“对,也是朋友!既然这样,我想跟您敞开地聊几句。这与案子无关,纯粹是朋友间的闲谈。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解除我跟您之间的误会。这里边肯定有误会,因为我跟您之间从来没沟通过,您也没容我说过。您的遭遇、您的处境、您的心情、您的所作所为,我都能理解。说句心里话,我对您一直是十二分地佩服加尊重,从来没有别的想法。今天,请给我这个机会,可以么?”

他说的都是实情。当初这个律师的话我一句都不听,他给我的文书,我一个字都不看,立刻就把它撕得粉碎,就差拽在他脸上了。我一直以为我与大勇的婚姻是我们的私事,容不得任何人去碰,因为别人也不了解我们的事。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很蹊跷,让我觉得我所不了解的事情还多着呐,兴许我自己才是个局外人。

锦华一直看着我,见我还在沉默,就说,“香姐,原先你们究竟因为什么我不了解,我看如果有什么误会,还是说开了比较好。香姐,你要是有话也可以说,我想杨老师是不会介意的。”

我说,“是我不好。当时我心情很差,任何人都不想见,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说的话肯定不受听。要是冒犯了您——杨老师,我在这儿给您道歉了。”

杨律师忙说,“用不着,用不着道歉。这我还不明白,都不是冲着我来的!您可能还不大了解,这个案子是民事诉讼,我的工作主要是做调解,不存在偏袒哪一方的问题。您当时正在气头上,有点不理智,这些我都能理解。对于家庭问题、婚姻问题,怎么对待、怎么处理,那是当事人自己的事,别人不能干涉,律师更不能干涉。但作为律师,我们有义务提供情况,提供建议,便于当事人做出选择。这也没啥不好,不是吗!”

我说,“您说的对,那时候是我不对,蛮横不讲理,不顾后果。这件事到底怎么办,其实我没什么主意,现在我是真心向您讨教,也请您别嫌我麻烦,给我指点一下。”

锦华说,“对呀,杨老师!我香姐是太善良才被人欺的,您一定要帮帮她。”

杨律师喝了口水,说道:

“对这一点我不否认,而且随着我了解的情况越多,就越加钦佩吴香女士的思想境界。其实,我的当事人常大勇先生,他也逐渐地认识到这一点。他始终坚持让我做调解,不采用诉讼的形式,说明他是尊重您的。常大勇先生不是个一般人,但他缺点也很明显,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他:事业上很成功,家庭上很失败。他的案子不复杂,判的也不重。我这里说的案子,是指对他提起公诉的那个案子。但是,因为这个案子所连带的一些问题却很严重,包括他的家庭、婚姻、财产等等。由于他在处理一些问题时不够妥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使他处处陷于被动,身不由己。换句话说,因为开始就错了,后边只能将错就错地错下去,待条件许可的时候才有可能纠正过来。”

杨律师的话听得我一头雾水,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我头上还会降临多少灾祸。杨律师似乎没有察觉我的感受,仍旧像讲故事似地抑扬顿挫、侃侃而谈:

“常大勇先生经历了那场官司,从亿万富翁的顶峰一落千丈,变得一无所有,而且受到牢狱的惩罚。表面看来这不奇怪,市场经济本来就含有风险,何况他又触及了法律的红线呢。但深入地分析一下你会发现,这里确有不合情理之处。常先生所经营的是房地产业,而且是在全球房价提升最快的北京,偌大一个公司,怎么可能因为这么小小的一场官司,就垮台归零了呢?如果真是那样,其中必有缘故。事实证明:他被人耍了。具体地说,他是被女人耍了。”

听着杨律师绘声绘色地讲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讲的要是别人,我也许会把它当作一个离奇的故事听下去,但他讲的是我呀,每个字都像拿一把小钢锤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我的心上。

杨律师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常先生说,他有一笔不小的资金,与人合作经营着一家有他参股的公司。按规定股份是不能被罚没的,就是说这笔财产仍是他的。问题是他的股份使用的是别人的名字,而且跟那个人有约定,只有在满足与那个人约定的条件下,那笔财产才能成为他们共有的财产,原本属于他的股份才真正落在他的名下。”

杨律师这个人太有口才了,他讲得有声有色,好像不是在讲案情,倒像是说评书,一个扣子接着一个扣子,吊足你的胃口。

锦华在一旁感慨地说,“哎呀,这情节简直比小说还曲折!我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杨律师回答说:“我只知道那是个女人,条件是常先生同她登记结婚。”

“这……也算条件?!”锦华惊愕得目瞪口呆。

我终于明白大勇为什么要同我离婚了,原来他要的是钱,不是人,不是家。不,不单是钱,也有人;但那不是我,他另有其人。他是江山美人都要,鱼和熊掌兼得,好大的胃口啊!

但是,爱情呢,亲情呢?恐怕早被他撇到九霄云外去了。

杨律师说,“吴香女士,在常先生背叛您,又落魄入狱,并且主动提出离婚的情况下,您仍然坚持不离不弃,说实话我一直不大理解。一般情况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都是女方主动提出离婚,男方尽可能挽救,而您这个案子恰恰相反,实属罕见,我是头一次遇到。如果有您这种情况的,一般都是顾及孩子失去爸爸后,会不会影响孩子的养育和成长,或者顾及会不会失去生活来源,像您的情况,凭我对您人品的了解,除了孩子,也可能您会顾及您的公公和婆婆的赡养问题。当然也可能这件事对您的精神打击过重,使您不敢也不愿了解其中的具体内容,比如实现离婚后常先生给您的补偿,等等,影响到您不能做出恰当的。是这样的么?”

“对,我的心思真被杨老师您说中了,我的内心的确一直在回避这件事,的确从来没认真地想过。起初我也委屈过、怨恨过、气愤过,但后来一想,那些事都过去了,总揪着不放也没意义,倒不如向前看,过好后半生的每一天。企业没了不要紧,钱没了也不要紧,什么都没了都不要紧,只要人还在,哪怕关上几年,总还有出头的日子吧。只要跟他过去一刀两断,待出来那天,咱回家团圆过安稳日子,上孝敬老的,下抚养小的,夫妻恩爱,不计前嫌,粗茶淡饭,与世无争,这比什么都好。”

“对!您根据的是这句老话:浪子回头金不换。错了就错了,只要改了就好。”

“是的。至于补偿什么的,我没想过,他也没那个能力。我失去的东西太多了,那是他几辈子也补偿不了的。家里出了那么多事,我受了那么多罪,按说我一定得恨死他,其实不是。因为我想明白了,都是金钱惹的祸,都是金钱害得他。我不是给他开脱,我的意思是,说到底还是他素质低,福分浅,消受不了那么多的荣华富贵。人干嘛非得追求大富大贵,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不是更轻松、更自在么!人干嘛非得争名夺利,干嘛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大家和和气气地,有尽有让地,互相帮衬着,不是更温馨、更圆满么!”

“好!要么我咋说您的境界高呢!”

杨律师冲着我翘起了拇指。

我没理他,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住了。

“这些都想通了,我的主意也就有了。花开花落拦不下,冬去春来也挡不住,所有的遭遇,所有的伤害,我都把它看成是生活给予我的恩赐。来者不拒,坦然受之,我爱了不悔,嫁了也不悔。迸了口儿的瓜、虫儿叮的枣儿更甜,回锅的肉、隔年的饭更香,破镜重圆不一定不圆,自己的梦自己做,自己的伤口自己舔,快乐不快乐,幸福不幸福,只有自己知道,与钱多钱少没啥关系,更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橘生在南方为橘,移到北方就是枳,把南方的水稻种到北方,打下的稻米更香喷,不信我的人生都是失败,结出的都是苦果子!”

锦华说,“姐,我真服了你了,这些日子你没少劳神,没少费心思吧。”

杨律师说,“您想的这么多,想的这么美好,说明您心地善良、宽容大量,但凡一个正直的人,都会被您所感动。咱们在这儿谈的不是案子,是人生,是情感,又是哲学。真愿意多跟您聊聊天,当然下次再聊天,就不聊这些让您不愉快的事情了。我现在还想跟您说一句,您的想法毕竟是您单方面的想法,是一厢情愿,如果要实现它,光凭您自己的努力还不够。我是说,您不能就认准一个理儿,不能一条道走到黑,我认为如果情况变了,根据实际情况做些调整,也是很必要的。”

锦华也在一边说,“姐,我也觉得杨律师说的有些道理。”

应该说,这也是我的苦恼,也是我一直在考虑的。

这个时候,杨律师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这是我的名片,请您留下。什么时候您有了新想法,想着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犹豫,接下他的名片。到底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杨律师又说,“咱这个案子不着急,因为常先生还在服刑,就是提前或是假释,也得容个工夫。我的意思是说,不是为了案子您也可以跟我联系,您要是想聊天那更好,我随时都愿意陪您聊,不过,那得叫上贺老师。下回在这儿就行。不,在哪儿都行,我随叫随到。”

锦华说,“好,我更是召之即来。”

杨律师站起来说,“那好吧,我先告辞,你们继续聊吧。”

见杨律师要走,我忽然想起尤可来,连忙拦住,“杨老师,您先别走,我还有事向您讨教。”

杨律师答应着重又坐下,我就把尤可假冒律师,声称受大勇委托办理离婚,前后两次到菏泽老家找我,还寄来大勇的财产情况和小小的照片等,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我说,“我觉得,肯定有人在背后搞鬼。但我搞不明白,我离不离婚,什么时候离婚,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关心?”

杨律师说,“这些情况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虽然现在还不清楚背后的人是谁,可以肯定的是,一定跟利益有关,是利益所驱动的。啊,对了,说到这儿我想起了,我应该将常先生的承诺告诉你。”

我问,“什么承诺?”

“常先生让我转达他的意思是:只要你同意离婚,他承诺满足你提出的一切条件,还要给予一定的补偿,但要等他具备补偿能力之后才能履行。”

杨律师在讲述这一段话时,有意放慢了语速,我明白,这些话基本就是离婚协议书的一段原文。

我问,“什么条件呀:孩子归我,老人归我,这些都行?”

“嗯!”杨律师点点头。

他知道我舍不得孩子,舍不得老人,还舍不得……但他还是……

大勇,你心好狠!

我心里顿觉一阵酸楚,忍不住伏在桌上,掩面而泣。

在我心内积蓄很久的委屈、愤懑和失望,一下子涌上心头,我感到胸中极度地憋闷。待我平静下来,杨律师已悄悄离去了。

旧事重提弄得我心情很差,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值:既然大勇他已把那段婚姻仅只当成财产的抵押物,又把钱看得那么重,便是我舍着性命去争,它能挽救回来么;即使挽救回来了,对我,对丢丢,对这个家,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我,这我是清楚的。


66.玻璃笼子

在我失落无助的时刻,锦华一直陪着我,让我感到很温暖。人生在世,还有什么能比知心老友的体贴更为可贵的呢。

这些年,为了家,为了孩子和老人,我孤身一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多少路,摔了多少跤,心里憋了多少气,窝着多少委屈,身边连个可以诉说的人都没有。我一直挺着,强忍着,不哭,不说,不流泪,日子长了,我甚至怀疑自己还会不会痛哭,会不会落泪,我那几项功能是不是都退化了!

刚才,因为锦华在身边,我才稍稍放纵一些,趴在桌子上抽抽搭搭地,眼泪倒是流出不少,到底还是没能哭出来。

我多想有个机会,能让我大哭一场啊!

老友重逢本来是件幸事,因为我的缘故却弄得这么沉重,我深感愧疚。虽然我比锦华也只大了几个月,毕竟她还称我为姐,做姐姐的反倒被妹妹照顾,实在有点不像话。

想到这儿,我定了定神,抱歉地说:“咳!刚才尽顾着说我的事了,把我妹妹给冷落了,真不应该。锦华妹妹,我才发现咋这么瘦啊你,咋地啦你?对了,北京这地场时兴减肥,可你是减肥减的么,不像啊,我严重怀疑。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心,嫁得怎么样,成家没有,怎么没你一点消息啊?”

我这一串连珠炮似地问话,问的锦华应接不暇,张不开嘴,迟疑了好一阵,她才开口说话。

“还行吧,工作也还可以,上大学修的是我喜欢的法律专业,干的也是本行。这几年没日没夜地拼,什么都顾不得了,最后还算不错,书也出了,奖也拿了,单位领导也挺赏识的,可以说事业上有了那么一点点成就感了。”

她所说的跟我猜想的八九不离十。锦华从小就很优秀,又肯努力,她这样的,想不成功都难。

“是吗,真不错呀,这可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你是真给力,真给咱姐们露脸,也真给咱村露脸,咱班同学数你混的最好了。虽说你能出头也在预料之中,可没亲眼见到你之前,毕竟还只是个猜想,是个盼望,这会儿姐就放心了。快让姐好好看看你,出落成啥摸样了,当年你可是咱村头一位大学生呀!哎,我说你咋……

锦华还有点羞答答的,只会回答,“哪里呀,哪里呀,哪里呀。”

咋一听说锦华这么顺,成绩还不小,我心中不由得掀起一阵狂喜,但一看到她那张憔悴的脸和那双疲惫的眼睛,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这是怎么了,当年那个活泼好动爱说爱笑的锦华哪儿去了?

我问她,“你就是传说中的‘白骨精’吧。这怎么可能,你都成‘白骨精’啦?白领、骨干、精英?”

锦华摇摇头,“我可不敢当,还差得远呢!”

她还真以为我在夸她哪,这个书呆子。

我语带调侃地劝她,“姐说你几句吧,事业固然重要,你也别太玩命了。你看你都熬成什么样了,一身皮包骨头?倒是挺标致的,条儿挺顺的,腿儿挺细的,眼睛更大了,该鼓的地方也还是鼓鼓囊囊的,整个一个骨感大美女!不过,你可不像是瘦身减肥减出来的,也不像打太极练瑜伽练出来的,我猜你是歪打正着累出来的吧。”

锦华说,“姐没见这么夸人的,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她刚听出我的话里有话。

“怎么啦,不爱听啦?你原来多水亮多肉头我还不知道么,现在痩成这个样子,脸色也不好,头发也发干,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压力?”

锦华点了点头说,“说压力还够不上,是因为最近出的一些事情,搅得我心里乱糟糟的,生活规律也打乱了。其实我一直就这样,加上最近这些日子有点累,也许是熬夜熬得多了点吧。”

我问,“咋地啦,有什么难处么,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快跟姐说。”

锦华说,“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还不知道我,从小就老实巴交,与世无争,对谁也不构成威胁,人家谁干嘛欺负我!放心吧,不是为我自己的事。怎么说呢,就是近来对国内形势的动向和相关专业的一些纷争,有些疑问,也有些想法,不过还摸不太准,想不大通,总之挺费心、挺劳神的,有时甚至熬得我脑仁直疼。”

我恍然大悟。

“哈哈,敢情是忧国忧民呀,这的确是‘白骨精’的多发病和常见病。不过这病可不大好治,你得做好长期治疗的思想准备……”

锦华打断我说,“姐别开玩笑,我现在真地很迷茫、很焦虑,对未来也很担忧、很害怕。尤其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使我对现行的某些改革尝试,及其所遵循的原则和理念,有点看法,总觉得要想达到稳定和发展的目标,要实现社会主义法制,是不是该把头些年丢掉的东西找回来,把近些年引进的东西还回去。具体地说吧,我们现在的法律条条多得数不清,可对一些明显动摇国家和社会基石的言行,却无能为力,而一些受到恶人伤害的底层群众却求告无门,号称疏而不漏的恢恢法网,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个大口子,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我问她,“这是国家的事,碍得着你么?‘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你又不是大人物,你管得了么?我不理解。”

“这个我明白。我是办刊物的,办好刊物就得洞察民情民意,关注思想动向和学术动态,对一些关键性的问题,你得有个基本的态度,要不你怎么组稿,怎么评稿,发什么,不发什么,怎么去把握?”

原来如此,也难为她了。

我问她,“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锦华说,“现在我愁的正是这个。我原打算到各地去走走看看,主要到基层看看,给自己充充电,开开眼界。本来这个计划都定下了,马上就要成行了,突然有个出国进修的机会,对我的干扰不小,诱惑也不小。是下乡还是出国,是考察还是进修,我正犹豫不决。”

我问她,“想听听我的意见么?”

她说,“当然!”

我说,“我的意见是:你应该下乡。不过对你来说,不能说‘下’乡,是‘回’乡,是‘回’家,别看只是一字之差,可在你观察和思考的时候,它可以给你一个合适的角度,要是观察角度错了,效果肯定就差了。你别不爱听,我就随便说说,不一定对,班门弄斧啦,你别真当事儿。”

锦华想了好一会,才说,“姐,我懂你的意思。你说的是立场问题,对我很重要,我会认真考虑的。”

真是响鼓不需重锤敲,锦华很聪明,许多方面都比我强。这几年,我要不是接触老乡多,听到看到的事情多,我又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我说,“你真该马上回老家看看,看看咱家的山山水水变成啥样了,看看父老乡亲们怎么活,听听他们怎么说,那一定对你有好处。乡亲们日子过得很苦,特别是老人们,更苦。儿孙们多数都进城打工去了,留下他们苦守着穷家,老无所依。日子苦还不算啥,谁不是打苦日子过来的,凑合着过就是了。最难的是没了靠山,有灾有难有冤有屈的,没人给做主了。我不明白你去国外干嘛,玩玩还可以,要学习得看学什么,要是跟国外的‘白骨精’们学,还不如在家呆着。我看那些老外,除了惦记着咱中国的金钱、宝贝和美女,没安啥好心。也许我的话说绝对了,当年还出了个白求恩呢,可眼下还有白求恩么?”

锦华想了一下,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好像拿定了主意。

她说,“姐,我听你的,不出国了。哈哈,今儿个我真没白来,我立刻就感到轻松多了。姐还是那个姐,别看平时嘻嘻哈哈地,遇到事儿你就是主心骨,我要是能经常跟你在一块,我一定比现在有成绩,活的比现在有价值。你知道么,那年就因为你不考高中考护校,恨得我都不想搭理你了。在我心里,你就是大叛徒!”

看来,她还是那么较真,她的书卷气到死都去不掉。“白骨精”有什么当头,都当成傻子了。

我说,“好喽,咱把这受累的工作先撂一边吧,还有最重要的事儿你没告诉我呢。锦华你别装糊涂,我问你嫁了没有,你咋不吭气儿呢?我最关心的是谁这么有福气,把咱村头号美女给娶了去的?”

“姐,你可别磕碜我了,在你跟前我啥都不是,哪一样都不敢在你面前显摆。”

看,一触及到关键问题他就躲躲闪闪。

“别转移话题,问你婚姻大事呢,老实交代!”我步步紧逼,“咋着,跟姐还保密?”

她却说,“不是保密,这回我还真地让姐失望了,你知道么,我就是传说中的‘剩女’,不过,‘剩’可是‘剩余’那个‘剩’。”

“哎呀,怎么会呢,是不是你尽顾着奔事业了?这不影响呀。你看我,孩子都有了。不过,我可算不上榜样,只能算个反面典型,我身上尽是教训。”

无论如何我都不信,她会是剩女。

“姐,我真地没有,我一直是孑然一身的。”

看她的表情不像是装的,但还是难以相信。也许她已有了意中人,由于某种原因还没走到一起,或者只是还没登记吧。迟开的玫瑰更娇艳,晚熟的桃子赛蜜甜,桂花开的晚,芳香四溢独占三秋。谁像我,嫩嫩的秧儿才压上一节瓜蔓儿,就追着赶着献出了花苞;开花虽早,结的却是苦瓜,还不一定坐得住哪。

“我不相信。我的妹妹这么优秀,既是‘剩女’,也是待价而沽的 ‘剩女’。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我的妹妹更不愁嫁,就是愁,也愁的是嫁还是不嫁、怎么嫁、选个什么时候嫁。”

“姐,你对北京还不了解,听我给你算个账你就明白了。北京是全球‘剩女之都’,据说剩女超过五十万,这就是说占全部女同胞的十分之一。”

北京原来是这样,我还真是孤陋寡闻。

我也屈指算起来,“好吧,我已经好久好久不做算术题了。北京人口多少来着,就算一千万吧,十分之一是一百万,男女各占一半就是五十万。好家伙,可不是五十万么。北京的人口恐怕不止一千万,肯定要超过一千万,五十万剩女可打不住吧!”

“对呀,十分之一的剩女肯定有多不少啊,就算十分之一吧。姐你再算,还得再减去老的和小的,因为将老的和小的也算进去,意义不大,这么一来分母就更得小了,那就是六分之一啊!”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个比例的确很吓人。

我说,“我的天啊,就不说那个总数有多少吧,这六分之一听起来就怪吓人的。六个女人里就有一名剩女,你能想象这有多可怕么!而且就连我,不是也即将加入这支大军么。不对啊,不是‘即将’,实际上我已经加入了呀,还是老兵呢。上天啊,我们都是剩女,这是为什么呀?”

不知不觉地,我竟被这个书呆子带进沟里了,我们俩面对面地掰着手指头算开了算数。天知道五十万那个数字有没有根据,天知道我们这么算对不对,合理不合理。

锦华认真地说,“这不奇怪呀,因为优秀的男人太少了,所以优秀的女人只能当剩女,这不难理解吧。”

这是个数学问题么?我严重怀疑。

我说,“这与优秀不优秀关系不大,或许与这些年只生一个的规定有关。老百姓为了达到传宗接代的目的,必定想方设法多生男孩,造成阴盛阳衰,男女比例失调,才使咱娘子军一家独大的。这也不错,如果男人军和娘子军打仗,咱必胜无疑。到奥运会上拿金牌,不是也靠咱娘子军么。”

锦华说,“对,这也是一个因素。还有就是姐所说的:都是钱给闹的!男人多数都是爱钱的动物,有了钱以后又会变成好色的动物,玩弄女性,庸俗下流,不负责任。对这样的男人,宁可不要也不将就,或者说‘屈就’、‘下嫁’。这也是一个原因吧。”

说着说着我突然醒悟过来,既然我已意识到被她带进沟里了,干嘛还不爬出来,干嘛要跟她讨论这个与我们毫不相干的剩女问题?

我说,“这剩女问题是社会问题,咱不讨论行不,咱不管别人行不?现在就说你,你咋就把你自己归到剩女队伍里了?你才多大,充其量也是大龄,晚婚。别跟我比,我是早婚,没出息。

锦华说,“照你的说法,非得到八十还不嫁,才算剩女呀!”

我说,“别跟我抬杠,你就直奔主题:到底有没有呐?我指被你看上的男的,到底有没有啊?说啊!”

我把她的头扳起来,让她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她眼睛眨都不眨,认认真真地学了句热门小品里的台词:

“这个,还真没有!”

她这是故意气我。

“刚才,那个杨律师怎么样?我看他人不错,就是年龄大了点。”

我想,审她不如诈她,你不说实话,我就给你胡编排。

锦华装作没听清,面有愠色地反问:“什么,你说谁?”

她想用假装生气的办法,让我把刚才说出的话,再悄悄地咽下去。没门儿,她想得倒美!要想不连累无辜,你就得说实话。

“咋啦?我说的就是刚才那个阳性(杨姓)大律师!”

锦华见我毫无退意,只好接招,硬着头皮地反驳我说,“姐,不许你乱说,人家早就有家了!”

她称他为“人家”,故意不提那个“杨”字,一是为了表示关系很平常,二是为了躲避“阳性”那个敏感词。但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似乎也在躲避我的视线,一抹淡淡的红晕从她的脸颊一掠而过,这里肯定有戏。

我问,“我不管他有没有家,告诉我,他人到底怎么样?”

“人嘛,倒还不错,我与他接触不多,不是太了解。”

她的鬼点子还真不少,听起来她语气平淡,随口答腔,可细琢磨她的话,却是闪烁其词、避重就轻、步步设防,到最后还不忘把路给死封死。

好吧,既然那个“好”字说不出口,那就拿“还不错”来搪塞,接着便用“接触不多”把自己摘出去,最后又以“不是太了解”封住你的口。既然不是太了解,下面你就别再问了,问我也说不清。总之,她此刻给自己的定位是:假装不懂我的话,就是懂也无法回答,因为我对你问的人不了解。

但是,我有我的打法:以其跟你捉迷藏,还不如把话挑明了说,步步紧盯。

“锦华,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姐你又乱说,我有事还能瞒你,我是那种人嘛!”

哈哈,我何时“乱说”过,又何来“又”呢,“又乱说”又说的是什么呢,“那种人”又是哪种人,既然你都清楚,刚才不是白装了?要是不亏心,你怕的又是什么?

“嗯,我明白了。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也爱上你了?”

我决定不再跟她打哑谜,给她一个复杂问话,让她钻进我给她设的套儿,看她如何回答。她回答是与不是,都会落进我布下的罗网。她若回答“是”,就是承认他们相爱,回答“不是”等于承认她已经爱上他了。她是干司法这行的,对这个圈套应该不陌生,但她要是做了局中人,恐怕就‘当局者迷’了。

“姐,你别乱猜了。我们从事的都是司法这行,都清楚那条红线就是死亡线,谁要是敢碰,他就死定了。”

不需再问了,她不打自招,我全明白了。

真有趣,她选择了回避,不做正面回答。其实回避也是回答,而且是最好的回答。除此以外,她还供出他们共同惧怕的东西,就是那条红线。他们要是没事儿,哪儿来的红线?

于是我问:“什么红线?”

锦华听罢,突然打了个楞,脸腾地红了,随即做出一个苦笑,把头低下。

我情不自禁地搂住锦华,轻声说:“妹子呀,你怎么跟我一样,命也这么苦!”

她也伸出手臂搂住我,默默无言。虽然她未开口,我却感到她在向我诉说:“姐,还是你懂我!”

过了一会,我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锦华无奈地看看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

是啊,她又能怎么办呢?

这个书呆子,爱上谁不好,偏偏爱上一个围在城里的男人。命运之神哪,凭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可怜的妹妹!

这件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还好说,我能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善意地给予开导和规劝,尽力地帮她从死胡同里走出来,但这一套对锦华有用么,她是个冰雪聪明的人,什么道理她不懂!

如果我说,这事儿不会有结果,到最后受害的还是你,可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对她讲么!

如果我说,这件事同现在人们的道德观念不相容,它就是那条碰不得的红线,可这红线还是她先撂在那儿的呢!

如果我说,世上的好男人多着哪,爱谁不好,干嘛单单爱上那个姓杨的?可是当爱来临,哪个女人不是身不由己,我是过来人,这话就算说的出,又能说服谁!

我想了一会,劝她说,“这是你人生中的一段绕不过去的弯路,我希望它越短越好。”

我不说那条路走不通,我只说那是条弯路。既是弯路,就不能走到头,总是要走回来。

我说它绕不过去,就是承认了它存在的现实合理性,承认现实才能关注现实,最终解决现实问题。

锦华说,“姐,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到现在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我指那方面的话。”

我问,“你是说你们俩心照不宣,却都闷着,都不挑明了?”

锦华点点头。

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仿效柏拉图恋爱模式的,这一对儿真是个活标本。

我说,“总闷着不好,就好比蒸一锅馒头,老不揭锅,总闷着,格外平添了几分悬念。人们的习惯是:越是不揭锅,越是猜想那锅里的馒头,有多白、多香、多好吃,即使锅里的馒头早已经酸了,或者臭了,还是丢不掉那些幻想。但一旦把锅盖揭开,真相大白了,悬念就没有了,揭锅的那一霎或许还有点惊讶,过后就没有人再提了,因为它已经失去了引起幻想的条件。听好了,我说的是你们俩的这事儿,不是说他,你别误会。”

锦华说,“姐,这比方真逗,让我想起咱老家的馒头来了。”

我说,“你别转移话题。我的意思是:你们总闷着不是办法,不如开诚布公,爱就爱了,怎么着吧!其实没人能把你们怎么着,是你们自己吓唬自己,前怕狼后怕虎地。当然,我是说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该离的离,该散的散,该腾地方的腾地方……”

锦华不容我说完,马上截住我的话头:“姐,这办法别人用成,我们不成,媒体要是一曝光……”

我也立刻反驳她,“你们怎么了,你们是大明星,整天住在玻璃笼子里,吃喝拉撒全都现场直播?”

我想到雷霆导演,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刻意地低调,生怕媒体曝光她的行踪。

锦华说,“我们还不如明星哪,可以说比明星更不幸。明星没有隐私,那是公认的惯例,明星自己也心知肚明,自己知道只要一迈出门槛就开始作秀了,一举一动都加着小心,就是出了纰漏甚至丑闻,不管真地假地,别人都以为是在故意炒作,并不当真,完了他还照样当他的明星。而我们虽然不是知名人士,实际也被关在玻璃笼子里,我们自己却不知情,没是没非或是不找你茬的时候,谁也不说破它,一旦有点事,就会把你全身扒个精光,让你出丑,让你颜面丢尽,断送你的前程,永无出头之日。到那时就真成了知名人士,而且是臭名。姐,你的玻璃笼子,还真把我们的窘境说准了。”

锦华的这些道理虽然不能完全说服我,我还是无话可说了,因为我毕竟不是她,不能代替她住进那玻璃笼子,不能代替她去面对那些使他备受折磨的纷扰。而另一方面,既然他们还没有勇气去挑战那个玻璃笼子,或者说去揭开那个锅盖,那就是说他们对馒头到底熟不熟也没有几成把握。没有把握的事,至于那么认真么?

这个问题,只能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别人是代替不了的。

锦华平静地望着我,当我们的目光相遇,她已不再回避,因为她已毫无隐秘之处。我知道她无心对我隐瞒什么,毕竟那些事情是不好讲出来的。她也的确消瘦了许多,一张又白又瘦的小脸,被她那一头浓密的黑发衬托着,令那一双大眼睛更显得幽深了。望着她凄楚动人的样子,不得不让人心生怜爱。

我问:“那么,他什么态度?”

锦华答:“他比我理智,多次暗示我把他放下,但很明显,他也放不下我。”

我说,“类似这样的事儿,常常是女方先主动的。我指你要先松开手。”

“姐,你知道……我……不是不想……是身不由己呀……”

说罢,她立即将脸埋在她的双手里,轻轻地哽咽起来。我怕引起旁人的注视,忙用身体挡住住她,小声地给她安慰。

好一阵儿了,我见还不见效,就放大音量说:“锦华,你别忘了,这儿也是玻璃笼子!”

她立刻把头抬起,给了我一拳,“姐,你又乱说!”

她终于破涕为笑了。


67.四季美人

小花这时候朝我们走来,将一盘葵花籽儿放在我们的桌上,又为我们每人的杯里都续上茶,而后甜甜地笑着说:

“这是我们老板送的,请您慢用。您还需要别的么?有什么需要,您尽管提出来。”

桌上原有的一盘葵花籽都没人动,小花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望着小花,目光送去我的疑问。

小花神秘地一笑,不理我的茬儿。

老板娘大姐出现了,笑眯眯地对我们说:“哈哈,怎么啦,对我们的服务满意不满意呀,请您二位多提宝贵意见哪。”

我看看老板娘大姐,又看看小花,还是茫然不解。

老板娘大姐笑了,指着小花说:

“怎么啦,不认识啦,这小妮儿是本店新招的服务员,往后请您二位多关照啦!”

经过老板娘大姐的一番解释,我才弄清事情的原委。

原来小花将那个副导演打发走了之后,看到店里张贴着招收服务员的告示,觉得这是个就业的机会,就找到老板报名。老板和老板娘见小花又朴实又清丽,打心眼里喜欢。她又是我带来的,知根知底儿,用着又放心,当时就决定留下小花。虽然小花明天才正式上班,她见我们一时还聊不完,就主动到后厨找活儿干,熟悉环境,给师傅们打下手,博得了后厨师傅的交口称赞。

老板娘向我夸赞小花说,“这个小妮儿可勤快哩,有眼力见儿,长的又喜人,要不是你带了她来,招上一年怕也招不来这么合适的人手!”

我问小花,“你真地想好要打这份工啦?”

小花小声地对我说,“想好啦,先干一阵试试呗。”她又凑到我跟前说:“我相中这家老板老实厚道,就决定了。我哥那儿虽好,不能总赖着不走,是吧。”

小花说的很轻松,我知道她心里并不轻松。她刚推掉了两个好机会,一个是上银幕,一个是上银屏。那两件事虽然了了,但在她心里也许还没落停呢,她马上就决定到这么一个小餐馆里打工,反差实在太大。这对一个追求时尚的九○后女孩,可以想象这个取舍能有多艰难,没有足够的勇气和见地,她是不可能做到的。

当着锦华和老板娘大姐,我就势把小花紧搂在怀里,我的脸偎着她的长发,就像搂着丢丢似地那么亲昵。我要让她知道,我理解她支持她,在我心里她永远是个好妹妹,而这情分绝不是任何语言所能表达的。

小花的手臂也立刻箍住我的腰,劲头儿好大好大,久久地不愿松开。她附在我耳边,只叫了一个“姐”字,后边就没声了。不说我也明白,后边那句一定是:

“我知道该怎么做。”

老板娘大姐见状悄悄地离去,忙她的生意去了。

我把小花正式介绍给锦华,锦华也做了自我介绍,又掏出她的名片,给了我们每人一张。

锦华欣然说道:“我今天收获好大,找到久别的姐姐,又得到一位妹妹。特别是小花妹妹,见了你我就不由得想起学生时代,那时的我就跟你现在一样,年轻,朝气勃勃,跃跃欲试,浑身上下都有股子使不完的劲儿。”

我说,“锦华你少说了俩字:‘年轻漂亮’,你只说‘年轻’,干嘛把‘漂亮’那俩字贪污了,难道俺小花妹妹没有你漂亮么!”

锦华连忙解释,“啊,不是的。我是一边想,一边说,没什么特定的意义。那是下意识的吧,其实是觉得我自己没有小花妹妹漂亮,才没说那俩字的。小花这么清纯靓丽一小妮儿,漂亮不漂亮还用我说么。姐你可真挑剔,姐不当律师可惜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最崇拜的就是律师!”她又让我抓住把柄了。

小花当然不懂,还在漂亮不漂亮上边纠缠:“哪里呀!锦华姐姐又漂亮,又淑女,我一辈子都学不来呢!”

锦华忽然想起什么,手指着我们俩说,“你们俩可真成问题,就知道跟我斗嘴,闹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们俩是干什么,住在哪儿呢?以后你们能找到我,可我去哪儿找你们呀?对了,明儿起小花就到这儿上班了,那么姐呢,你现在究竟在干什么哪?”

我说,“这还真不好说,我们倆都是北漂。北漂你知道么,浮萍似地,漂漂荡荡,来无影,去无踪……”

锦华说,“算啦吧你,谁不是北漂,我也是!”

我说,“你不能算北漂。你在北京有正式户口,有稳定工作,有人脉关系,大小起码还有个安身之处,有这样的北漂么?真正的北漂,今天在这儿明天去哪儿不知道,这会儿在这儿过一会去哪儿不知道,心里想着到这儿实际去哪儿不知道,这才是北漂。”

锦华说,“姐你多矫情也不管用,我一没嫁到这儿,二没许到这儿,三没想赖在这儿,腿长在我身上,别看这会儿在这儿,过一会儿去哪儿谁知道,谁又能管的了?俺咋就不算北漂哩?”

小花在听到 “一没嫁到这儿,二没许到这儿,三没想赖在这儿”时,惊讶地 “啊”了一声,刚想插话,见我给她使眼色,又立刻收声不语了。

锦华侃完了,我赶紧打掩护说,“好吧,就不用小花表态了,我代表我们的团队正式宣布,接受锦华妹妹的申请,批准你成为我们北漂独立娘子军的一员。”

小花接着说,“欢迎锦华姐姐参加北漂独立娘子军!我们的口号是:有男人更好,没男人也不稀罕。这口号是由我们的香姐亲自制定的。”

我又补充说,“北漂独立娘子军的光荣传统是:‘北漂’就是‘找不着北才漂’,‘独立’就是‘独孤求败无敌手才立’。有诗为证:同是天涯沦落人,恨在相逢未嫁时。”

锦华忍不住大笑,“哈哈,我可找到组织啦,开心哪!姐姐从哪儿顺来的绝妙好诗,用在这儿严丝合缝,精彩极了!让我再续上两句,就凑成一首七绝吧:


同是天涯沦落人,

恨在相逢未嫁时。

天涯何处无芳草,

巴山夜雨涨秋池。”


小花拍手笑道:“好呀好,太好了,敢情两位姐姐都是大诗人。”

我也笑了,攥着拳头在锦华背上使劲地捶了几下。

锦华疼的直叫唤:“姐姐干嘛打我,我这两句不好么?”

“好什么好,该打!你咂摸咂摸你那两句,色迷迷地一股子撩人的骚味儿,直呛鼻子,怕是狐狸精的尾巴露出来了吧!赶快老实交代,你这个书呆子是怎么学坏的,是哪个教你学坏的?”

锦华红着脸分辨,“有位高僧说过:心中有佛,所见皆佛;心中有魔,所见皆魔;心中有色,所见皆色;心中有空,所见皆空。姐姐眼里总是色迷迷地,心中有什么,还要妹妹说破不成?”

“哎呀,不得了了!我妹妹咋学会胡搅蛮缠了,有理没理的,在这儿装模作样,振振有词,利齿獠牙,连撕带咬,这等厉害角色,想必都是那个阳性(杨姓)老师教的吧。那个老师也该打,小狐狸精,你就过来权且替他挨了吧!”

锦华见我又举起拳头,连声叫着,“姐姐饶命,姐姐饶命!”

小花也掺和进来说,“好姐姐,看在妹妹的面上,你就饶了锦华姐姐一回吧,下次她再也不敢揭姐姐的短儿啦。”

小花一拉偏架,气的我也笑了。我问她,“小花你究竟是哪头儿的呀!”

小花说,“我始终是姐姐这儿头的,你们俩不都是我姐姐么!”

我说,“你这算什么逻辑?再这样糊涂下去,你也别想嫁出去。”

锦华插进来说,“嫁不出去咋啦?嫁不出去也不至于找不着北,嫁不出去也不独孤求败,嫁不出去也不什么‘恨在相逢未嫁时’。不嫁就不嫁呗,你恨哪家子?你还说什么‘有男人更好,没男人也不稀罕’,假惺惺地哄谁呀!”

小花说,“我赞成‘嫁不出去更好’,那我就陪两位姐姐一辈子。”

得!锦华这回算是报了仇、解了恨了。小花不了解内情,完全是在这里边跟着起哄。

我说,“好了,这回咱算打个平手,没输没赢。两位好妹妹,咱休战吧。”

锦华和小花见我服软了,直笑得合不拢嘴儿。

锦华说,“姐呀,我算看透了,姐一个劲儿地转移话题,就是不想告诉我真相。天南地北地绕了一大圈,就是不说你们俩成天价在哪儿发财,发了财往哪儿住,是不是呀?”

她这一编排,我也笑了,忙说,“不是不说,是不大好说,三言两语也说不清。”

接着,我把小花和我先后在小主人家做事,以及丢丢也跟我出来,又被小主人带在身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但是对有关雷导和剧组的事情,一个字也没提,至于暂时到别处借宿,也只是一带而过。因为雷导交代过,凡是与她和剧组有关的事都是机密,必须守口如瓶。我一边讲述,一边给小花递眼色,趁机给她做个示范,暗示她也要学我的样儿,注意这项保密纪律。

锦华听完,长出一口气地说,“别说,还真挺乱乎的,也难为你俩了。”

突然,她像刚发现新大陆似地,不停地四面张望,惊奇地说:

“这里就是曹州老店啊!原来我只知道这家店是老乡开的,对它的字号却从来都没留意过。我还听说有位作家专为一家叫‘曹州老店’的小馆子写了一篇文章,这件事就在网上疯传起来,这家店也因此而火起来。我向来对这一类的传闻不大关心,就没往心里去,原来它就在这儿呀!”

锦华站起来,在店里踱来踱去,见了什么都十分好奇。他看到墙壁上贴的剪纸装饰,又数落起我来:“姐呀,我猜这一定是你的杰作,除了你,别人谁也剪不出这味道,这神韵。”

我说,“什么味道、神韵的,不就是花花草草的嘛!”

锦华说,“你等我说完再谦虚好不好。我说的味道和神韵,是咱老家的味道和神韵,你以为我是夸你呢,我是感叹老家的文化底蕴哪。”

得,又被她抓住理把子了,我无话可说。她可不是原来的那个书呆子了,这么半天我怎么刚发现!

她接着编排说,“姐听着,下边就开始夸你了。看来,你的确得到你家我大娘就是你娘的真传了,精致,传神,还有点现代气息。哎呀姐,你怎么把你自己也贴在这儿啦!你看这脸庞、眉毛、鼻子、眼的,是不是很像?”

我说,“看好啊,一个像我,一个像你,咱俩谁也别想跑。”

她指的是那幅葛巾和玉版的画,她非要强拉硬拽,我又能拿她怎么办哪!

“哈哈,这就是那篇文章,可惜太长了,洋洋洒洒,留在下回再细读吧。作者水煮何为,这名咋有点熟呢,我记得有个叫何为的作家,名气好大的,也是他么?”

锦华望着我,像在求答。我冲她点点头。

“真的呀,我好幸运!原来姐和小花就是给他管家呀,你们俩比我更幸运。”

我再次点点头,“嗯哪,是这样子的。”

“这么说他常到这儿来,往后我要是经常来,一定能遇见他,是吧。那好吧,以后我一定常来。”

大概她发觉我和小花都没搭茬,忙又找补说,“当然,跟我的好姐儿们聚会才是第一位的,是吧!”

其实我在想,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锦华与小主人都是极般配的一对儿。假如在锦华遇到杨律师之前,假如在小主人遇到婉儿和雷霆之前,让锦华与小主人相遇,那将会碰撞出多么神奇的爱情火花呀!

命运之神真会捉弄人,爱情给人带来的甜蜜和幸福与给人造成的悲剧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东方的月下老和西方的丘比特们,你们不觉得很失职么,难道你们不应该反思一下么?

欢聚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告别的时刻到了,我和小花将锦华送到小区门前,她打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望着锦华的车子消失在繁华的街市里,一股莫名的惆怅袭上我的心头,好久好久都不能自已。

身边的小花却接着我上午唱的那支歌,轻轻地唱起来:


“谁能与我同醉,

相知年年岁岁。

咫尺天涯皆有缘,

此情温暖人间。”


进入小区,迎面是一个清澈的人工湖,沿着湖畔是绿草如茵的花园,园子里有盛开的紫薇、木槿、月季,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花木。我们在湖畔的一个亭子里坐下来,亭子边有葱翠的竹林,还有玲珑剔透的太湖石。

我问小花,“我今儿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点失态?你应该知道,平日里的我可不这样啊!”

小花说,“香姐,说实话,我喜欢姐今天的样子。”

我问,“我今天啥样子?”

小花说,“这我可说不好,就是觉得姐今天爱说爱笑,敢怒敢骂了,特真实那种的。反正很可爱,我喜欢。”

我说,“这就是说,我平常就是不爱说、不爱笑、不敢怒、不敢骂那种的嘞,是特隐忍、特憋屈、特能装、特虚伪那种的嘞?要真是那样的,我这辈子活的太悲哀了!”

小花说,“姐你太夸张了,平常的你也很好,很可亲那种的。”

我说,“小花,还真看不出你倒是挺会夸人的:平常的我是很可亲那种的,偶尔的我又是很可爱那种的。我这么完美,老天应该是很眷顾我了,干嘛又让我受那么多的罪?”

小花说,“我说也是呢!就拿锦华姐姐来说,她这么完美一个人,又是成功人士,没想到她也那么不顺,看着可怜兮兮的,这世道真不公平。”

我说,“你再长大点就知道了,人生处处充满了无奈。有句古话:‘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谁心里没窝着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呢?”

小花问,“我还小么,受得磕碰还少么?”

我说,“对,你不小了,女大不中留了。”

小花竟攥起拳头捶了我一下,“姐你又来了!”

挨了她这一捶我很高兴,说明她已不跟我隔心了,再也不用担心她会出事儿了。

小花说,“原来我看别人都乐乐当当的,羡慕死了,以为只有我天生命苦,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许多人都有他自己的难处。”

我忽然想到,这段时间与我接触的几位美女,虽然她们的性格、气质、脾气、秉性都不相同,给我留下的印象却都是美好的、难忘的。她们个个都是花容月貌的美女,上天在赋予她们美丽时毫不吝啬、钟爱有加,但同时也毫不客气地将磨难和厄运摆放在她们的前程上,莫非这就是造物者的公平?谁能告诉我,等待她们的是红颜薄命还是玉汝于成?我何不借剪纸的形式,将她们的姿容笑貌剪出来,为她们的青葱岁月留下剪影,也给未知的将来留个纪念。

想到这儿,就跟小花提起这个打算:

“小花,我想将我遇见的美女们一个一个地剪出来,像大幅的立轴挂画似地,剪成一组新时代的美女图,你看行不?”

小花说,“我看可以,姐你快剪吧。把身边的姐妹一个一个地挪到画里,成了画中人,这个主意不错啊。”

我说,“那好吧,容我再好好地想想。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还是挺费神的。如果做,我想第一个就选锦华。她生的娇柔曼妙,聪明过人,又有才气,还总是心事重重、忧国忧民的样子,恁是摆脱不了那个‘愁’字。”

小花道,“锦华姐还真是这样,有点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

“你说的对,她就是林妹妹。我再给她配上几朵淡雅自如的菊花,旁边再抄录几句词:‘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是宋代女词人李清照写的《醉花阴》中的句子,用来形容她最恰当不过了。”

小花说,“菊花是秋天的花,不出风头,不凑热闹,开到最后,锦华姐姐活脱脱就是一个秋天的美人。”

小花总结的这几句颇有水平,她的聪颖,她的灵气,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我接着说,“再一个就是雷导。她天生丽质、艳压群芳,却不失为独当一面能成就一番事业的女丈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两句,仿佛就是仿照她写出来的,惟妙惟肖。我就给她配上荷花,再配上宋代女诗人朱淑真的七言绝句《新荷》:平波浮动洛妃钿,翠色娇圆小更鲜。荡漾湖光三十顷,未知叶底是谁莲?”

小花说,“雷霆姐姐美得标致、大气,她不描眉不画眼地,反倒比谁都正点。她一看就是个从小就在甜水里泡大的,她说话办事快人快语,见面自来熟,没一点架子,所以她到哪儿,哪儿就给她开绿灯。我也觉得拿荷花来比她挺合适的,夏天又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她样样不愁,事事顺当,没准从来就不知道发愁是啥滋味。”

我说,“小花,你还不了解咱雷导,她也有好多难事儿哪,她的事儿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早就愁死了。不过她看得开,顶得住,没有被压倒。”

小花有点惊讶,“原来她也有不顺心的事儿,那句‘不如意事常八九’说的可真准。”

我说,“刚才那诗里的最后一句是:‘未知叶底是谁莲?’诗里用的是‘莲花’的‘莲’,莲花就是荷花,‘莲’字的谐音字是‘怜’,就是‘怜惜’、‘怜悯’和‘怜爱’的‘怜’。我借这句诗祝愿咱雷导早些遇到贵人相助,一生和和美美,一世吉祥如意。”

小花说,“婷姐她还有我哥哪,我哥就是他生命中的贵人,他俩在一起一定会幸福。”

我说,“我的好妹妹,你心真好,真让我感动。”

小花轻叹一声,“咳!这有什么,我爱我哥,我也爱我姐。”

我接着说下去,“下面的一幅是婉儿,她是位冰美人儿,她的美凛冽逼人,不论对男人还是女人,都足以摄其魂魄、清香彻骨,这些都不需再说,说也说不到点儿上。我一直在想,她的花一定是冬天的花——梅花,这是不可质疑的。我为她选了陆游《咏梅》词中的三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辗作尘, 只有香如故。’假如婉儿生在宋朝,说不定陆游这首词就是为她定制的。只是这意境,太凄婉了些。”

小花说,“我赞成!这花儿,这词儿,都适合婉儿。姐不必咬文嚼字,那词原是写梅花的,又不真是为婉儿定制的,梅花哪有婉儿的灵气和生气哪!我相信婉儿虽然性子孤傲,即使她看了也一定满意。我也知道陆游与唐婉的故事,唐婉是陆游的妻子,又是诗人,说不定几百年前咱的婉儿就是唐婉哪。”

我说,“妹妹说的在理儿,我还真把《钗头凤》那段佳话给忽略了,那就这样定下吧。”我继续说,“最后一幅是你的,小花。”

小花叫起来,“这怎么行,不成、不成、绝对不成,我有什么资格能跟那三位姐姐并列一起呀!”

我说, “小花,你听我说,你是咱平民百姓的美女,当然雷导、锦华和婉儿也是从平民百姓中走出来的,但你最有代表性,如果连你都不能进入,那我这组剪纸画同旧时代的仕女画又有什么区别呢?世间一切的美都没有劳动本身更美,都没有劳动者美,艺术就是从劳动中产生的。说实话,最初我想剪这组画的动因,还是你给我的启发呢,哪能没有你小花呢!”

小花惊叹地说,“哎呀,姐呀,你咋来那么多的理论?”

我说,“这都是从我的指导老师那儿趸来的,我妈叫我学剪纸的时候可没教这些道理,但她实际做的就是最好的范例。她本身就是劳动者,她剪的又都是平民百姓喜闻乐见的图画,是她所亲见的身边的事物,平民气息和平民风格是她的剪纸作品的生命,应该说在潜移默化之中,实际上她已经把她的剪纸艺术的生命力传给了我,只不过我那时候还不觉悟吧。”

小花说,“那好吧,我这个从大山里出来的村姑,愿意给姐当模特。”

我说,“这就对了。我想把杜鹃花衬托在你身边,青春女孩与火红的杜鹃相映成趣。杜鹃花也叫映山红,是春天的花,是历代诗人乐于吟诵的花,杜鹃啼血或子规啼血的故事传颂了一千多年,感人至极。我最喜欢的是李白的这首诗:‘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不过,我想给你选配秋瑾烈士留下的一首诗:《杜鹃花》。‘杜鹃花发杜鹃啼,似血如朱一抹齐。应是留春留不住,夜深风露也寒凄。’为什么选这首诗?因为杜鹃花还是革命的花,是百姓大众斗争求解放的花,秋瑾烈士这首诗最有代表性。”

小花说,“我喜欢杜鹃花,我的名字取的就是杜鹃花的花。我是春天的生日,妈说我出生那天恰好满山的杜鹃花都开了,所以就给我起了小花的名字。我们山里许多女孩都叫小花,我上初中时候,我知道的我们班就有三个小花。幸亏我们都有个学名,不然非乱了不成。”

我说,“你的名字来自杜鹃花,这我还真没想到,与我用杜鹃花来为你作衬托,也算巧合了。这组画由你领头,最合适不过,春夏秋冬现在都齐了,不如就叫《四季美人图》吧。对,就这么定了。”

小花说,“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合着排在第一的是我,那可不行,我可不配排在第一。”

我说,“你以为我最后说你,你就排在最后么,其实这是我的策略,早有预谋,只是刚才还没想起用《四季美人图》这个名字。你在第一最合适,你最年轻,希望在你身上,你不领先谁领先?”

小花说,“姐呀,你把自己放在哪儿了,里边没有你,还叫什么美人图?干脆,就把我那幅换成姐吧,把杜鹃花换成牡丹花,我看姐就像牡丹花,美得又娇艳、又大方,谁人能比!刚才锦华姐说的没错,饭店墙上那幅画牡丹花下的古装美女子,真地很像姐。”

我说,“现在说的是《四季美人图》,跟那幅画没有一点关系,那幅画跟我更没有一点关系。咱现在说的这组画里不能有我,我是作者,把自己搁到里边就不伦不类了。这要是拍电影,我就是导演,哪有导演亲自上阵的道理!”

小花说,“姐呀,导演亲自出演的可不是没有啊!反正剪刀在姐的手里,姐想剪谁就剪谁吧,看来我命中注定是要被姐姐剪的。”

我问,“妹子呀,啥叫命中注定,是不是怕我剪不成美女,把你剪成罗刹女呀?”

小花说,“哪里呀,电视电影我都逃出去了,还是没逃出姐的剪子,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么?命中注定咱姐俩是‘一剪缘’,不是《一翦梅》。”

我说,“既是一剪缘,那就委屈妹妹随缘了。”

不料小花也能借《一翦梅》引申出个‘一剪缘’来,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妮子。就算她不知道它本是个词牌名,只知道它是时下流行的一支同名的流行歌曲,也掩不住她天赋的灵性。

小花说,“我是天生的丑小鸭被姐当成天鹅了,做梦都没想到,谁说委屈啦!要说委屈那是姐,先不说姐姐貌比天仙藏是藏不住的,单说姐的见识,姐的智慧,姐的心胸,还没见哪个能敌得了呢……”

我连忙说,“小花打住,不许瞎说!我真地没资格跟你们比,就算我曾经是凤凰,浑身的羽毛也早就褪光了,何况我还不是凤凰呢!”

细想我所以要剪一组《四季美人图》的初衷,不仅仅因为这几位姐妹都貌美如花、灵秀天成,更因为她们个个都有苦衷,都在饱尝命运之轮的无情碾压,造物者竟无情至此,令人唏嘘慨叹。

小花她哪里知道,我怎么能与这四位妹姐妹比呢?

锦华虽然暂时陷于情感的泥沼,但她总会有一天挣脱那些羁绊,一飞冲天。雷霆虽然误入尘网,身陷是非圈,但她在壁垒森严的禁锢中毕竟还能偷尝爱情的禁果,凭着她的韬略和勇气,不愁出头之日。婉儿忍痛割舍了她的爱,但她毕竟是为了憧憬已久的独立之身,何况她还有梦,还有她珍爱着的诗的国度呢。小花虽然尚未找到她的位置,其实这更是她的傲人之处,她还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还是一张未被污染的纸,还是一粒期待在枪膛中蓄势待发的子弹,还是一枚未点引线的静待腾空竞放的礼花,若要描绘她的未来不论使用多么美好的词句都嫌不够。这几位姐妹虽然都纠结于厄运之中,却都不是不能解脱的,这才是让人稍感欣慰之处。

那么。我呢,我的明天在哪里,我拿什么跟她们比呢?


2011年11月4日—11月26日 北京大兴至成都温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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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一位当红的年轻作家周旋在几个不同身分的女人中间,有求爱的、有争宠的、有寻欢的、有找乐的、也有心有所属而无动于衷的,原本一个宁静的家被搅得乱作一团,以至于懵懵懂懂地被捉进了拘留所,落得个“尔曹身与名具裂”的下场,也尝到了众叛亲离、落井下石的滋味。到头来求爱的为爱所害,争宠的反被牵连,寻欢的另求他欢,找乐的落个没趣,一无所求的反倒雪中送炭、真诚相对,此时才知真情之可贵、真爱之难得。

然则,越是跌进谷底,人也越是变得清醒,好在“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原来跳出浮躁、情感归零、返朴归真,生活才变得美好。所谓“情海无边,回头是爱”是也。


札记一:《写在“奔三”之际》:

“记得幼小的时候,我们所听到所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忠告:人类历史黑暗的一页已经翻过去,我们的明天会更好。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未来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然而一切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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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一:《写作是一种病》:

过去的那些日子,虽然病痛的折磨、琐事的纷扰令人烦心,但纠缠最甚的却是腹中尚未成形的作品,是人物的命运与纠葛。那三几个可爱的人物,虽系虚无缥缈中来,却莫逆于心,亲如挚友,与我朝夕相伴,不离不弃。他们个个都有着与周围现实格格不入的品格,这是让我最最喜爱他们的。性格脱俗,就使他们难免坎坷的命运。命运坎坷,他们就得忍让。忍让不得,就免不了奋起抗争。若抗争不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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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长篇小说《牡丹之恋》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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