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    痴

我酷爱喝茶,爱到一日不可无茶的地步。这一生走来,茶与我不离不弃,大概什么好茶名茶也品过,什么次茶滥茶也尝过,乃至喝茶成了与吃饭睡觉同等重要的事。当然,喝茶于我,也跟吃饭睡觉一样普通,不奢求,不刻意,随遇而安。

一天,友人送了我一袋绿茶。我随手撕开袋子,将茶装入茶罐,并沏上一杯。

茶还热着,我拈起茶杯,觉有幽香飘溢,既而浅浅地啜饮了一小口。入口那一霎,品到一缕淡淡的清香,清香里又夹了一丝甘甜。但似乎到底还是香味有余而韵味不足,如我所料,这茶普普通通、平平常常,与一般的茶没什么两样,好在我并无奢念,权且爽口止渴罢了。

然则半盏茶尽,忽而觉出那淡淡甜香里依稀含着一丝丝儿的苦,苦味虽细,却缠绵不去。细细品之,那苦还不是一般的苦,是一种悄然袭来且本自天然的苦,是一种若有若无且不甘不已的苦,是一种咂摸不透却妙不可言的苦。据说但凡好茶,好就好在它的味道里藏了一点苦,苦得有品位,苦得有性格,苦得恰到好处。三千年前的《诗经》就这样记载:“谁谓茶苦,其甘如荠。”①品咂之后才觉出,这茶的味道中确有玄机。

俄顷,再看手上的空杯,温馨袅袅,隐隐撩人。我恍然悟出:这茶不错,岂止不错,端的好茶啊!

晋人陶渊明说:“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②我道茶中也有深味,而且丝毫不逊于酒。酒的深味,须醉入飘忽如梦的境界,迷迷糊糊地去寻,纵是寻得,怕也难免会迷迷糊糊地失去。连五柳先生都不否认:“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②,真意虽在,可惜分辨不清了。有道是:“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③这里说的是,茶却不然,茶之深意,你尽可在平心静气、神清气爽的状态下,从从容容、真真切切地去寻味。想象一下,你或在庭院,或在书房,或三两知己,或一人独处,悠哉游哉,啜饮香茗,点滴甘苦,濡润心田:“一饮涤昏寐,情思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加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③试问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比品茶更雅致的享受吗?何况还不是一般的茶,而是“汤嫩水清花不散,口甘神爽味偏长”④,香甜爽口,清韵怡神,蕴含了人生真味的茶呢!

但这茶,究竟是什么茶呢?

我急忙找回随手丢弃的茶袋。那是一个普通的锡箔纸软包装,通体红色,上边印了两个黑色行楷字,原来是个人名,一个女人的名字。若果真是个人名,那么她是谁呢?在我的记忆中,似乎茶界、商界的名流中没有她,文艺界、学术界的明星中也没有她。管她呢,爱谁是谁!英雄莫问出处,好茶也不论品牌,但喝好茶,莫问其他。

得到好茶,感知了茶的品性,对茶就越加珍惜。每次喝茶都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徐徐品味,让口中所有的味蕾浸润其中,令茶的香甜沿着舌根缓缓沁入。待那香甜的味道渗入心壤的一刻,宛若一条清澈的溪流穿过记忆的丛林,所有的日子都融化了、透明了。我顿觉气静神宁,万念俱寂,温馨满腹,从此生命亦释然了、熨帖了、圆融了。继而,微合的眼睑中会噙着一颗珍珠般的清泪,宁静中凭它浸染良久,也不舍得溢出来。此时的我,心无旁骛,只存了一个心念:这茶的味儿,真真像极了人生!

好茶须知性,明珠忌暗投,这茶遇了我,也是善缘。我不禁沾沾自喜:恐怕唯有老道若吾、沧桑若吾者,才辨得茶之品性,品得个中三味吧。味道者,味之道也;人须老道,方知味道。若是不曾拥有一定的人生阅历,不曾爱过、恨过、赢过、输过、痴狂过、执著过,何以咀嚼到人生的核仁,品尝到生活的真味,悟出那沁了苦的甘甜才是尘世的馈赠呢!“未经沧海难为水”,何况茶乎!

遗憾的是,那一罐茶很快就告罄了。再去买,却走遍大街小巷也难以寻到。越是寻不到,那茶便越显得珍贵;茶越珍贵,我也就越发地渴望,终日地冥思遐想中全是那茶、那味。我怀疑那味道已留在我的记忆中,说不定在我生命基因链的某一环上,已经复制了她的因子。故而,常常在欣赏一段名曲或一幅名画时,在读到一篇好文章或一首好诗时,那种味道会不经意间触及我的某根神经,茶瘾便勾起来,以至口中也会分泌津液,所有的脏腑都会殷切地期盼着。这时候,一个强烈的念头便油然而生:此刻,要是能品一口那茶,纵给个神仙也不换!

寻索名茶的那一段时日,茶对于我简直就是个谜,是个不解之谜。茶的味道是怎么来的,茶的魔力为什么那么大,为什么同样是茶,品质却不同呢?后来,茶店掌柜引用一句农谚,解答了我的疑问:“早采三天是个宝,迟采三天便是草”。莫非我所迷恋的味道,只有明前茶或雨前茶才具有,或者说非头一波采摘的春茶不可,若在其他时段采摘,茶味就逊色多了,关键在于采青时机的把握?据说,采青后的杀青、烘晒等工序,也很要紧,但首先是时令。

答案有了,却总觉得它不大符合逻辑,姑妄听之吧。最让我百思而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越是稚嫩的茶,滋味反倒越浓厚、越老道呢,成熟和单纯为什么与茶的生长期不成正比呢?每想到此,就越发地迷惘起来。

一天,从一家店铺前经过,忽而被里边传出的歌声所吸引。那是一位不知名的女歌手唱的一支不知名的歌,歌声很委婉,不甜不腻也不晦涩,竟使我这个向来对流行歌曲不感兴趣的人,也不由自主地驻足屏息,侧耳谛听。那店铺是我上下班的必经之地,每天都要路过两三趟。不知是那家店铺只有那一张碟,还是那家店铺的老板独独喜欢那位歌手,里边翻来覆去播放的总是她的歌,而且动静还挺大,生怕过往行人不捧场似地。我很自然地成了她的拥趸,每逢路过都要留心地听听,听得熟了竟也能哼唱它三两句。为什么会这样,这其中有没有什么缘由,我却没想过。

久而久之,我渐渐地听出点门道:原来打动我的不止那旋律、那歌词,也不止那歌手所倾诉的情感,而是那歌声本身,是歌声本身的魅力。虽是女声,却难得具有迷人的磁性,清丽而圆润,醇厚而绵长,听她唱歌犹如品茶似地,回味无穷。我好生奇怪:她的歌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听了她的歌,会使我久未重温的品茶感觉和茶的味道,全都找回来了呢?是我遇到知己,还是她遇了知音?造化中是什么样的法则能超越形态,使互不相干的茶与歌通过互不相干的声带与耳膜发生共振呢?冥冥中是什么样的魔力能跨越时空,让素昧平生的人发生共鸣呢?

失去名茶,却由歌中偶得茶的味道,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⑤了。庆幸之余,我突发奇想:既然歌里能找到茶的味道,不妨在茶的世界中用心找找看,不论什么茶,只要有那味道,名不名倒是其次。果然,功夫不负苦心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搜索,终于在众多名品中寻到两三种,味道虽稍逊一筹,毕竟聊胜于无吧。不管怎样,我终于找到朝思暮想的味道了,品茶与听歌可以一同享受了!歌曼妙,茶色浓,“陈香皓齿有馀味,更觉鹤心通杳冥”⑥,好不快哉!

直到有一天,路边一位女孩儿的一声惊叫,才使我得悉歌手是谁:一朵普通的花儿,一个普通的姓氏,合成一个极普通的名字。我记起曾被我丢掉的那个茶袋上的两个字,原来就是她的名字。我蓦然醒悟:我梦寐以求的茶原来是她的茶,难怪听她的歌与喝她的茶都是一个味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通感”吧,造物弄人真地很奇妙!后来,又得知她很年轻,却很有名,拥趸无数,恐怕只有我这般孤陋寡闻的老者才不知她的名字。这一点倒是意料之中,能具备为顶级茶冠名的资格,当然名不虚传了。正如“人以茶传,茶以人传”,古虽鲜见,今已存焉。

茶与歌出自同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孩,这跨界也忒有点大了。让我百思而不解的是: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久,我在网上搜到她的根底,原来她可不是一般的歌手,而是一位影视歌诸坛多栖,且知名度很高的大明星。嗣后的一天,又偶然在电视上见到了她的真容。她长得很美、很甜,性格活泼、幽默,又略带些书卷气。看了她主演的一两部影片和电视剧,角色虽然不同,但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洋溢着她所特有的那个味道。我不懂表演,也不知她这共性是长处还是短处,反正我喜欢那味道,就如同我喜欢她的歌、她的茶那样,我品味的不是剧情、不是表演、不是音乐、甚至也不是茶,是她里边所蕴含的回味无穷的味道。我一有空闲就打开电视,边看她的MV边品茶,沉浸在舞乐歌茶的意境中,尽情感受她的风雅韵味。一日,茶至七盏,曲至三叠,我忽生疑问:她所特有的那种苍凉、浑厚、千回百转的味道,到底是怎么得来的,这与她浅浅的阅历是多么不相称啊!

感叹之间,她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眼里含着幽怨,似嗔似怒地望着我。我大吃一惊,疑其所见,以为是梦。未几,她莞尔一笑说:“先生,你有所不知!茶的芽叶虽采于早春,但她是生在多年长成的茶树上,而茶树又生在饱览沧桑的大地上,谁敢断言稚嫩的芽叶,就不能从大自然中汲取历经亿万年累积的精华呢!所以,芽虽青,叶虽嫩,也当茹古涵今,温柔敦厚。同是一个理,我的歌、我的戏和我的人生,虽然都很稚嫩,但我在努力学习,继承先贤的文明传统,以使我本身成熟起来,使我的作品厚重起来,难道你一点都没品味出来么?”

她讲得头头是道,且朗朗如歌唱一般。我自愧失之偏颇,有违公允,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作答。尴尬之际,一不留神,她却悄然走了。四顾寻她,不见踪影,只见电视里的她,仍在唱着她的歌。错过当面致歉的机会,我顿觉怅然若失,懊悔不及。我不顾一切地大喊,却忽而惊醒,才知是梦。

醒来后,歌声语声犹在耳畔,茶香茶味仍在口中,忆及梦中情景皆历历在目、栩栩如生,活生生的她亦有血有肉有名有姓。一切都宛如亲历,怎么会是梦呢?遂将所历如实记之,即有了上面的文字。友人读罢,捧腹而笑说:“分明是个梦嘛!我何曾送过你什么茶?那些歌虽好听,也不过都是流行的调调。那女孩虽真,却远在天涯海角,即便路上遇上你,恐怕撞你一大跟头,她也不认得你。梦就是梦,本无一物,何必当真!”我百般争辩,却拿不出实据,只得作罢。

答案求不到,心又不甘,痴迷若我,只得留此存照,以鉴后世。若笑吾痴,痴亦茶痴,本无其他。

 

2010年2月7日    

 

注释:

①引自《诗经·邶风·谷风》云:“谁谓茶苦?其甘如荠!”

②引自陶渊明(约365年—427年)诗。陶渊明,字元亮,号五柳先生,谥号靖节先生,入刘宋后改名潜。“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出自《闲居》诗其十四。“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出自《闲居》诗其五。

③引自皎然(约公元713—804)诗。皎然,唐代茶道大师、茶僧、诗僧,俗姓谢,字清昼,湖州长城(今浙江吴兴县)人,是南朝宋山水写实诗人谢灵运的十世孙。“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出自《九日与陆处士羽饮茶》。“一饮涤昏寐,情思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加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出自《饮茶歌·逍崔石使君》。

④引自梅尧臣(1002-1060)诗。梅尧臣,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诗人。“汤嫩水清花不散,口甘神爽味偏长。”出自《尝茶和公仪》。

⑤引自范晔《后汉书·冯异传》。范晔(公元398年—公元445年),字蔚宗,南朝宋顺阳(今河南淅川东)人。原句为:“始虽垂翅回溪,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⑥引自温庭筠诗。温庭筠(812-866),本名岐,字飞卿,今山西祁县人。“陈香皓齿有馀味,更觉鹤心通杳冥。”出自《西陵道士茶歌》。

   
  •   感  悟  人  生  
  •   星  语  心  愿  
  •   时  光  掠  影  
  •   感  悟  人  生  
  •   星  语  心  愿  
  •   时  光  掠  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