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星光的思念

奶奶离去已经四十年了。

四十年来,流光与记忆同在历史的尘沙中流逝,仿佛一切都已渺无声息,而我却不能忘记奶奶,不能忘记她脸上的皱纹、额上的白发,不能忘记她夹着乡音的话语、步履维艰的身影。

奶奶并没有离去,她的一切分明流动在我的生命中,却仍使我感到天人路隔,遥不可及。

不知有过多少个夜晚,我久久地凝望天空,邀请满天的星斗,与我一同追忆奶奶的故事。

东西南北先知道

我最早的记忆都是关于奶奶的事,奶奶是我学知识和学文化的启蒙老师。

记不清是在北京城里哪个胡同口了,每次跟奶奶出去,面对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群,儿时的我总喜欢问这问那的。奶奶也总是抓住时机,不厌其烦地纠正我冀东老家的口音:不要说“啥”,要说“什么”;不要说“那边”、“这边”,要说“南边”、“北边”。

北京老城方方正正,街道走向中规中矩,方向感强是北京人的特点。北京有句俗话——“找不着北”,形像地说明了方向感对于北京人的意义。

每每有外地人问路,你对他讲东西南北,他常常会一脸茫然,仿佛你对他讲的是外国语。我至今不懂,为什么许多人关于方向的概念都是抽象的,一到具体应用的时候就真地会“找不着北”,你必须改用他所习惯的方向概念:左、右,或这边、那边。 我曾经遇见这样一位学生,他甚至不习惯使用“左”和“右”,他要求你必须使用他所习惯的“时钟方向”,比如对他说:三点,还是九点,大概他小时候看科幻影片太多了吧。

我之所以从幼年起就具有方向感,这一点要多亏奶奶了。

记得那是北京刚刚和平解放的时候吧。奶奶一进城就抓住这个特点,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及时灌输东西南北的概念,从咿呀学语起就学北京话、发北京音。

多年来,每当我需要辨别方向,或者遇见有人问路的时候,都会想起奶奶教我辨方向、正语音的情景。虽然奶奶的家乡口音最终也未能完全丢掉,她却不许我沾染上半点乡音,要求我说出的每个字,都必须是纯正的京腔京韵。

那时候的我才三、四岁,对这一幕的记忆却很深,而且在我整个的一生中,这情景会时时浮现出我的脑际。

奶奶的知书达理

奶奶生在一个冀东古镇的读书人家。照旧时传统,女孩家是不能读书的,但在耳濡目染的熏陶中,她认识字,也能阅读,只是不会写而已。大概在她小时侯,提笔写字是不被允许的。

奶奶能读报,能读书,还读过不少小说。她不光读旧书,像矛盾的《子夜》、巴金的《家》《春》《秋》、张恨水的《啼笑因缘》什么的,她都读过,而且讲起来头头是道。

奶奶姓 J,还有个很典雅的名字——FP,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因为她那个时代的女人大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或许JFP也并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父亲的名字。我刚学会写字的时候,曾替她写过几次家信,我恍惚记得收信人好 像也是这个名字。

在北京城内住不多久,我家就随母亲的工作分配,迁到京南的一个古镇。这个古镇也是刚刚获得解放,镇上的干部来登记户口,奶奶作为户主,荒唐地给她写成CM氏。我母亲姓M,我父亲姓C,这好 像就是根据了。那时候,女人是没有名字的,都要写做什么什么“氏”的。

后来又把奶奶的名字改成CMJ氏,因为奶奶家姓J吧,可笑之极。干部们都是刚背起步枪的民兵,年轻又朴实,识字不多。那些干部跟我家很熟,有的就是邻居,几乎天天来串门,将奶奶的名字写作CMJ氏,也许他们觉得这才够全面,当然,其中也有开玩笑的意味。

再后来,她的名字又改叫 JFP。至于为什么要改,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奶奶不喜欢带“氏”的称呼,主动要求改的,也许是那些干部觉得奶奶跟别家的女人不同,毕竟有些文化,该有自己的名字吧。

不久,干部嫌J字不好听,跟XXX同姓,就给改成CFP了。后来又嫌P字的繁体笔划太多,不好写,就写成FF。他们将F读成P,认为这个字好写。再后来又写成FF,他们认为“F”是F的简体,写起来更简单。

那个时候,镇里干部的文化不高,多数才上识字班,刚刚开始学文化,也没有姓名权的概念。奶奶虽然不会写,字写的对不对她还是有数的,可她又特别随和,就随他们怎么写去。

后来,户籍正规了,归公安部门管理了,户口本上写的是CFP这个名字。这以后,就一直用下去,没有再改。没有人想过,奶奶怎么会改姓,与我父亲同姓呢?尽管这有点荒唐,奶奶毕竟有了属于她自己的名字,与同龄的女同胞比起来,还是幸运多了。

奶奶虽然识字,却从来不教我识字,只在我问起的时候才告诉我,而且还不忘找补一句:“我说的不算,问你妈去!”大概她是怕教错我吧。我妈妈是教师,自然不会错了。

奶奶总是自诩“没文化”,“只认得几个字”,常常抱怨:“都是旧社会害的”。看来,“文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一定是很高的。

听奶奶讲故事

儿时的我好奇心很强,跟随奶奶出去,总是见到什么就问什么。奶奶好脾气,我问什么,奶奶就讲什么,从一点一滴、一字一句开始,教我认识这个世界,教我做人的事理。

天上飞过一队大雁,唳鸣声声,奶奶就讲:“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屋檐下飞出几只蝙蝠,奶奶就讲岳飞的故事,说岳飞是大鹏金翅鸟转世,害死岳飞的秦桧,他的老婆是蝙蝠精转世,佛祖讲经的时候蝙蝠嘁嘁喳喳地捣乱,被大鹏啄瞎双眼,结下了仇怨。听奶奶讲故事是最快乐的事了。岳母刺字、唐僧取经、嫦蛾奔月、梁祝化蝶、木兰从军、孟姜女哭倒长城等许多美丽的故事,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每到年前那些天,门口就摆起年画摊。奶奶常常领我去看年画,指着年画讲故事。画上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变成蝴蝶,她说那是神话传说,不是真事儿。画上的岳飞将军脱光了上半身,岳飞的母亲手拿缝衣针,在他的脊背上刺写“精忠报国”四个字。她说这才是真事儿,岳飞虽然被害,可他做到了“人过留名”。

讲得最早也最多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因为七夕节这天恰好是我的生日,这也是我的名字里有个星字的根据。幼时的天空比现在晴朗得多,特别是夜晚,天幕上缀满星斗,特别迷人。夜空下,奶奶教我辨认哪个是大毛星、二毛星和北斗星,哪个是牛郎星和织女星,哪儿是隔断他们一家的天河。当流星倏然陨落的时候,奶奶说流星落下的地方,一定有一个婴儿出生了。到了月圆的日子,奶奶教我望着月亮上隐隐约约的影子,寻找月宫,寻找桂花树,寻找美丽的嫦娥仙子,还有桂花树下那只可爱的玉兔,看玉兔如何替嫦娥仙姑捣药。

奶奶的故事使我对星空产生极大的兴趣,痴迷了很多年。幼年的我一直怀有这样的梦想:长大一定做个天文学家,要知道星空所有的奥秘。

奶奶和“八路军”

在我刚刚懂事的时候,奶奶就对我讲:“新社会好”,“穷人不受欺负”,“男女平等”,“毛主席英明”,“你们这拨儿孩子有福气,赶上好时代了!”

有一年,解放军部队在镇上驻扎,战士们每天出操、训练、唱歌,为寂静的小镇平添了许多生气。

我家的西厅做了宿舍,住满操着外地口音的战士。战士们非常勤快,每天都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水缸灌得满满的,只要能帮的,什么活儿都做。

奶奶心疼这些战士,觉得他们太累、太苦,除了挑水,奶奶抢着把其他的活儿都做完。战士们抢不着活儿做,只好围着奶奶央告:“大娘!您家还有什么活儿,让我去做吧!”

夜晚,我躺在炕上睡不着,听着战士们在院里开会,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那些战士大概每天都要开生活会,好像要把每天做的事说的话都要检讨一番,说自己的错,也说别人的错,一个人错了,大家都来帮,那气氛又严肃又融洽。深夜醒来,我常常听到那些铁一般刚强的战士痛哭流涕,奶奶说那是犯错误的战士在悔过。 年幼的我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些战士个个都和蔼可亲,怎么会有错呢?我为那些战士而委屈。

过后,我留心观察那些我所知道的哭过的战士,发现他们还是那么乐观、爽朗,没有一点不开心的样子,跟其他的战士没什么两样。

奶奶说:“八路军样样都好,就是对这些孩子太严了。”

对解放军,奶奶有时候还是叫他们“八路军”。

非凡的忍耐

父亲在外地工作,有很长一段时间很少回家。妈妈的教学工作也很忙,每天晚上九点以后才能回家。家里的事主要是奶奶在打理,照看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们也主要靠奶奶。

我的弟弟妹妹多,家里的活就多,要把这个家料理好是很累的。每天早晨起,一直到天黑,奶奶一忙就是一整天,没有一点闲工夫。奶奶持家的能力很强,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烧饭做菜,样样都是一把好手。全家八九口人的饭,而且要准时做出来,不耽误我们按时上课,光做这一件事就很累了。随着我和妹妹们逐渐大起来,家务的担子越来越沉重了。奶奶虽然也喊累,可方方面面仍旧做得有条有理,屋里屋外干干净净的。

奶奶幼年缠足,步态蹀躞,走路很吃力。奶奶劳累一天,到晚上便腰痠腿疼,久久难以入睡。奶奶身体很单薄,常犯心口疼的毛病,一般总是忍着、扛着,严重的时候才买点药吃。

在我稍大起来以后才得知,还在我的父亲未出生的时候,我的爷爷就去世了,整个家庭的重担全落在奶奶一人的肩上。我的姑姑和父亲,都是奶奶一手抚养成人的。

奶奶那羸弱的身躯,畸形的双足,居然走了那么长的路,做了那么多的活儿。而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没有过休息的机会。真不敢相信,奶奶那柔弱的身躯,居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承载,奶奶的忍耐力度令我惊叹,真个是非凡的忍耐!

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家,亲自感觉了家庭担子的重量,才真正体会到奶奶是多么艰辛,多么不容易!

陪奶奶看戏

除了读些闲书,看戏也是奶奶的喜好,镇上每有剧团来演出,奶奶要尽可能地看一两场。

我作为奶奶的长孙,理所当然要陪着去观看,而这对于我来说,却是很不情愿的。

幼年的我,对戏曲一直没什么兴趣。我很不理解,诸如《花木兰》、《十五贯》、《天河配》、《画皮》、《花为媒》、《秦香莲》,《西厢记》、《白蛇传》等,这些故事早已熟得不可再熟了,反复去看又有什么意思呢!

每一次看戏,奶奶的兴趣都很高,走很远的路也不觉得累。京剧、评剧、越剧、沪剧、黄梅剧、河南梆子、河北梆子等,奶奶什么都看,当然最喜欢的还是老家的评剧了。奶奶曾经看过评剧名家筱白玉霜和新风霞的戏,每提到这些经历都喜形于色,津津乐道。奶奶喜欢老家的皮影戏,通过奶奶绘声绘色地描述,也使我对皮影戏产生了兴趣,可惜那些年失传了,一直没能看成。

我八、九岁的时候读鲁迅的《呐喊》,其中《社戏》一文对戏曲的批评,曾引起我的共鸣。长大以后,我对各类戏曲反倒喜欢得不得了,这一定与幼时常陪奶奶看戏有很大关系。

奶奶能给我讲那么多的故事,除了她读过不少的书以外,恐怕就只有借重于看戏了。

交上厄运

告别金色的童年,迎来的却是黯淡的少年时代。从十二岁起,厄运便缠上了我家,从此以后,难得再有快乐的日子了。

一九五七年由于那场运动,妈妈失去了工作。这件事最直接的后果是:家庭的收入减去一大半。全家十来口人,靠我父亲每月四十元的工资,根本没办法过活。那少得可怜的一点点钱,连吃饭都不够,还要穿衣、取暖、看病、付房租,哪一样不难倒神仙呢?我下边还有四个妹妹和两个弟弟,他们的幼年和童年都与苦日子绑在一起,跟我比起来就更悲哀了,没有一丝一缕值得回味的地方。

我父亲早年的一次疏忽,其实是造成这一切的第一原因。父亲参加工作的时候,出于对自己从严要求的愿望,为自己填报了一个较高的家庭出身。谁说“出身不能选择”,我家就是“选择”的。谁能想到这选择可是一次性的,绝不 像一张可贴可揭的标签,它一但粘上我家,就永远揭不下,一家三代人都不能摆脱它所带来的厄运。

为了糊口,妈妈托人找到一个纺再生棉粗纱的零活儿,又借来一部纺车,起早贪晚地纺起纱来。几个妹妹都学会了纺纱,已经上小学的三个妹妹,回到家就轮班摇起纺车,要不就梳理那些骯髒的棉絮。最小的妹妹才五六岁,在纺车前一坐就一整天,她的手最巧,纺的纱最多,活儿也最细。

有了这几个勤快的妹妹,奶奶的负担减轻了许多。纺纱的事儿她几乎就搭不上手了,纺车在她手下转不了多大工夫,就会被我的哪个妹妹换下来。于是,她只好去一边梳理棉絮,或者去干点别的活儿。奶奶是闲不住的。

没过两年,又赶上了经济困难时期,我家的日子就更紧了。

那年冬天,由于粮食不够吃,许多人因营养不良而得了浮肿病,我的父亲和我的小妹也得了这种病。小妹得了病也不闲着,每天仍坐在屋檐下纺纱,飞扬的棉絮落在头发上、眉毛上, 像生了灰须灰发的小老头。至于那些肮脏的棉絮毛毛,有多少被吸进肺里,那就谁也说不清了。

天下的事情就是这么不公平:小妹做活利索,是妈妈的好帮手,反倒推迟一年才让她入学。上学以后,又常常让她逃学,留在家里赶活儿。

在这样的条件下,奶奶比以前更劳累,身体也更差。由于天天以野菜充饥,营养匮乏,奶奶也得了浮肿病,脸上、腿上都出现了水肿,面色黄得吓人。

奶奶看不到希望,整日里愁得长吁短叹,度日如年。

唯一让她感到宽慰的,就是我在学校很争气。我从小学起,学习成绩一直保持全优,升入中学以后,又被评为三好学生,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一班之长。奶奶的心思我早就知道,她希望我好好读书,一直读到大学,将来好做大事情,她的希望在我身上。

不料,厄运却悄悄地盯住了我。初中毕业那年,我虽然成绩优异,却因为莫须有的原因,不能升入高中,被迫失学了。这件事对我打击很大,对奶奶的打击更大,她的心凉到极点,整天阴沉着脸,沉默不语。而今,每每想起这些往事,都感到万分愧疚,虽然我本身没做错什么,但毕竟是因为我才伤了奶奶的心的。

害怕家书

一年以后,我在离家几十里的农村找到一份工作,每月挣十八块钱。钱虽不多,毕竟给家里减轻了负担,每月还能节省十来块钱,贴补到家里。奶奶见我有了工作,虽然不是她所期望的,毕竟是国家的工职人员,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有一年除夕,我赶回家过年。奶奶见我回来,显得格外高兴,亲自到外边买回一张玫红纸,非要我写一付春联。我家是从来不贴春联的,但凡是旧的风俗,从没讲究过,这一次是唯一的一次例外。

那天,我不加思索,大笔一挥就写了一对,贴在我家租住的房门口。我写的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那是我头一次写春联,没有经验,墨色不匀,现成的词句也不大合适。奶奶看了,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看到奶奶高兴,我心里却不是滋味,默默地揣摩着奶奶的心思。难道奶奶真地为她有个会写春联的孙子,就心满意足了么?奶奶对我的期望,奶奶讲的“精忠报国”的故事,我怎么敢忘记呢?奶奶,您等着吧,会有那么一天,让您真正高兴起来。

谁料好景不长,没过几年,一场迅猛的风暴就铺天盖地而来。面对这场风暴,整个国家都卷入狂热的浪潮,风气云涌,天翻地覆。至于这场风暴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来,带来些什么,要到哪里去,有谁能预见呢?

当年轻而幼稚的我与我的同龄人一起,沉醉在狂热和激情中的时候,却不曾想到,我的家像一座破败的老屋,摇摇欲坠。

突然有一天,我被同样沉醉中的领导召去,被告知要遣送我回原籍老家,同时还告诉我,奶奶、妈妈、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已经被遣送了。这变故如同在我头上浇了一盆冷水,顿时让我清醒了许多。

走投无路的我,用了些小聪明,到底没能让这位领导如愿,落个不了了之。可是,失去家的我,却再也欢喜不起来了。被遣返的亲人们音讯皆无,吉凶未卜,特别是年老体衰的奶奶,尤其使人牵挂。

那些日子里,我常常记起杜甫的两句诗:“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可是,厄运中的我,盼的是家信,最怕的也是家信,生怕那薄薄的信封,会给我带来不祥的消息。

与奶奶的最后一面

俗话说:“厄运难逃!”话虽这样说,但厄运有时候也会将你放在台风眼内,让你享受片刻的安宁。

不久,奶奶、妈妈和几个弟弟、妹妹从老家回来了,一家人寄住在一个农家的仓棚里。回来的原因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奶奶在老家人缘极好,她孤身一人撑着一个家,老实本分、含辛茹苦地过日子,乡亲邻居们有口皆碑。再说,老家土改的时候,给我家定为贫农,至于我父亲自己填报的出身,在老家不被承认。

经过这一场风波,好端端一个家被折腾个精光,但最终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团聚,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那一天,我请假回了一趟家,看见一家人挤在一间不大的仓棚里,地上铺着一些稻草算是床铺,全部家当除了一堆被子和衣服,就什么都没有了。一只水桶改成的煤球炉用来烧水烧饭,几个饭碗远不够一人一只,要轮换着使用才能吃上饭。

奶奶显得很疲惫,精神还不错,说话仍是很少。见到奶奶平安回来,我心理塌实许多,但作为已经长大成人的长孙,有了自己的工作,仍不能保护这个家,内心不免感到羞愧。

中午,奶奶和妈妈为我做了韭菜馅儿的饺子。全家十口人,大家齐动手,包好的饺子摆了满满一地。好久没吃家里的饭了,又是全家团聚,热气腾腾,那天我吃着格外香。

午后,我只在家呆了一会儿,就赶回单位去了。

想不到,那竟是我与奶奶的最后的一面。四十年来,每当想起那天未能在家多呆上一会儿,未能跟奶奶多说几句话,胸中就涌起难以言状的悲痛,追悔不已。

更猛烈的风暴很快就席卷而来,极左的浪潮不管青红皂白,无情地吞没了我的全家。奶奶、妈妈和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再一次被押送老家,一家人又一次隔断了联系。留在北京的父亲和我,相继作了批斗对象,成了“老子反动儿混蛋”的佐证。

伴随新中国一起长大的我,那一年才二十二岁,却被戴上最高的反动帽子,成了群众专政的对象。然而,作为那一场闹剧的当事者,我却十分清醒,相信厄运也是过程,有始必有终,好人总有出头之日,只是时间问题。但对于我家,这打击可是致命的,蛮横而又张狂的厄运 像山一样,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尤其是像奶奶这样的,一个从旧社会过来的、文化不高、善良而柔弱的年迈老人,她能顶住么?

不幸的是,我所担忧的竟真地成为事实。不久,又一个噩耗传来:最疼爱我的奶奶,竟含冤离去了!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我的心痛楚到失去感觉,欲哭无泪。

后来得知,奶奶在老家不可幸免地进了劳改队伍,因为听说要让她去陪斗,心寒胆战,万念俱灰。她不肯受辱,当夜就离去了。那究竟是怎样凄惨的情景,我不敢去想。

时至今日,四十年过去了,对于奶奶究竟怎样离去,仍不敢去问,更不敢想像奶奶诀别人寰的时刻,是何等的哀痛,何等的无助。

这些年来,只有一个念头苦苦地折磨着我:作为她一手养大并寄予厚望的长孙,如果当年的时运还稍微有那么一点起色,能使她不至于失去最后的一线希望,她也不会走那条路啊!

四十年的思念

若干年后,那场风暴终于平息,我的一家也摆脱厄运,开始了新的生活。遗憾的是,奶奶却永远地去了。

在这个世界,奶奶为一整队的儿孙们奔波操劳,一辈子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在贫困中挣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当我们全家终于团圆,苦尽甘来,第四代也长大成人,风华正茂的时候,奶奶却看不到了。

在这个世界,疼我、爱我、教我、养我,把全部希望都寄托于我的,也只有奶奶了。当我真正能够发挥自己的能力,为国家、为社会、为亲人做点事情,并且成家立业、安身立命,可以告慰于奶奶的时候,奶奶却永远地离去了。

对待生活,我从来就没有过多少奢望,却多想有奶奶依旧在身边,多想让奶奶看一看现在的好日子,多想让奶奶分享我所有的快乐啊!每当我生活有所改善、工作有所进步、学业有所进展的时候,每当我吃到一盘好菜、穿上一件新衣、得到一件心爱之物的时候,每当我观赏一台好节目、好电影或读到一本好书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奶奶而泪如泉涌、唏嘘不止。

漫漫的长夜里,我仰望星空,浮想联翩,慈祥的奶奶彷佛就在那星光里。

据说,我们的星球距离天上的星辰,有若干光年那么遥远,我们所望见的星光,其实是星辰的历史。也等于说,假如你从太空回顾蓝色的地球,那美妙的蓝色星光,应该也是地球的历史。既然历史的长河依旧流淌在星光里,奶奶也一定活在星光的长河中。

在世上,奶奶是个普通的小人物,可正是因为有了无数个像奶奶这样善良淳朴的小人物,人间才有爱,世上才有温情,生活才值得留恋。

在天上,奶奶应该是一颗无名的小星,也正是有了无数颗这样的小星,才汇聚成耿耿星河,遍洒满天的璀璨星光。

四十年的思念穿透暗夜的星光,孜孜不息地眷恋着奶奶。思念徜徉在飘渺的星云上,听奶奶讲述星空里的故事,直到永恒……

 

2005年6月27日--2007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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